万维钢 · 现代思维工具100讲 · 第80讲

替罪羊:从“找坏人”到“看系统”

作者:万维钢 | 课程:现代思维工具100讲 | 主题:系统思维 · 社会归因 · 公正文化 | 手机阅读版

学者思考社会问题跟老百姓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区别:老百姓总是问好人坏人,而学者倾向于琢磨系统。

老百姓眼中办好事的是清官,办坏事的是贪官,开国之君一定英明神武,亡国之君一定昏聩无能……这可以说是「戏曲思维」:把历史想象成几个红脸白脸在台上唱念做打。

可如果你能回到历史现场全面考察一番,你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就拿明朝灭亡来说,真实历史更接近于崇祯皇帝殚精竭虑夙夜在公,文官个个自认是在为国分忧,武将人人也都有自己的忠诚和难处。吴三桂原本不想卖国,祖大寿曾经很想为国家战死。这些人不是没有缺点也不是不贪污不怕死,但他们都是正常人 [1]。

你应该问的不是这些人有多坏,而是朝廷为什么不得不加征三饷,官员为什么非得报喜不报忧,农民为什么不能老实种地而只能造反?

你应该研究的是,为什么一群正常人在理性行事之下,把系统搞崩溃了。

你需要用系统思维取代戏曲思维。那么你必须克服给系统失败找「替罪羊(scapegoat)」的倾向。

我们不能读那么多历史只读出一出又一出的道德戏剧,我们得琢磨制度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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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跳出来: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

首先你得从个体归因的习惯中跳出来。

社会学家 C. 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在 1959 年出版的《社会学的想象力》(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一书中有个说法:你得学会区分「个人困扰(personal troubles)」和「公共议题(public issues)」[2]。

米尔斯说,一座十万人口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失业,这大概只是个人困扰,他应该反思自己的技能、努力、性格和运气。但是如果一个五千万劳动力的国家里,有一千五百万人失业,这就不是“求职者眼高手低”能解释的了。这是公共议题:你必须去看经济制度、产业结构、政策周期和社会资源配置。

一家公司里有一个员工造假,可以说这个员工品行不好;可如果一个部门、一个大区、一个公司成百上千人都在造假,那你就不能再问“怎么这么多坏人”。你得问这里的指标、奖惩、管理文化,是不是正在系统性地逼人作恶。

不是说人没有责任。但是人的能动性(agency)会强烈受到他所处的场域结构(structure)的限制。就连整天喊着改造世界的马克思,都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文中说:人们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不是在他们自己选择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3]。

拿破仑发动政变是悲剧,他侄子路易·波拿巴发动政变则是闹剧……可偏偏侄子当上了长久的皇帝。你说上哪说理去?

人有选择,但选择发生在结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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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个体归因,一个极为顽固的倾向

个体归因实在是一个极为顽固的倾向。

如果你周围一切本来好好的,突然之间发生了一个变化,那么你会强烈地感到,这个变化是一个有意图的行动者造成的。

这个倾向在原始环境中很有用。草丛突然动了一下,你最好把它理解成是有一只豹子正在走过来,而不是风吹的;你宁可误判,也别漏报来自他人的恶意。

所以要是遇到瘟疫、股灾、事故、危机,我们的大脑就很难接受“这是复杂系统在某个临界点的涌现”。它一定要问:是谁干的?

我们不但认为一定是有人干的,而且还会认为一定是那个人故意干的,是他的本性就是如此!

社会心理学家李·罗斯(Lee Ross)在 1977 年提出一个概念叫「基本归因谬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4],意思是我们解释他人行为的时候,往往高估性格、品质和意图的因素,低估处境和结构的原因。

比如别人迟到了,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没时间观念”,而很少想他是不是遇上了堵车什么的突发情况。一个基层员工犯错,我们第一反应是“他责任心差”;而很少想他的工作量是不是超载,培训是不是缺失,流程是不是有问题。

如果你相信事情是行动者导致的,又相信行动者的行为是因为他的品质,那么你就会把一个坏的结果归咎于坏人。我们真的很喜欢听有反派的故事。这不就是戏曲思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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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借鉴安全工程:人因视角与系统视角

怎么跳出戏曲思维,看见系统呢?咱们可以借鉴安全工程中的学说。

英国心理学家詹姆斯·瑞森(James Reason)有个说法,比如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你可以有两种视角:「人因视角(person approach)」和「系统视角(system approach)」[5]。人因视角盯着一线人员:是不是这些人疏忽、懒惰、违规导致的?系统视角则问:防线为什么失效?这个系统为什么能让人犯这么大的错误?

不是说人没错误,但是人犯的可能只是「显性失误(active failures)」,系统的问题则是「潜在条件(latent conditions)」。

一线人员当场犯的错,比如按错按钮、判断失误、忘了检查,这些是显性失误。而管理决策、组织设计、预算压力、设备缺陷、培训不足、监管松弛长期埋下的雷,则是事故的潜在条件。这些潜在条件可能已经潜伏了很多年,一直都没事儿,实则正在等着某个倒霉的一线人员来引爆。

那哥们儿那天也是不小心,按错了按钮,结果系统就崩溃了……可是你能说这全是他的责任吗?

四、瑞士奶酪模型:多道防线同时失效

就好像有人碰倒了一张牌,导致一整排多米诺骨牌都倒了。这个人也不是没有责任,可是更大的问题难道不是这个系统为什么会被弄成多米诺骨牌吗?

瑞森研究航空、医疗、核电这些高风险组织里的事故,提出一个「瑞士奶酪模型(Swiss Cheese Model)」[6]。他说复杂系统通常有很多层防线:设计规范、培训流程、检查表、报警系统、监管制度、现场操作……每一层防线都可能有漏洞,合在一起就好像一块瑞士奶酪一样,中间有很多洞。

平时这些洞是错开的,危险穿不过去。

可是某个时刻,奶酪每一层上的洞刚好排成一条直线,事故就贯穿而出了……也就是说,重大事故很少是单一原因造成的——那是多道防线同时失效的结果。

所以你最该整改的不是显性失误,而是潜在条件。

用瑞森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们无法改变人的本性,但可以改变人们工作的条件。」[5]

这不是说要宽恕犯错的人,而是提醒你:如果你只处理人,不处理条件,你下一次还会得到同样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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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真实案例一:波音 737 MAX 的两场空难

看两个真实案例。出了事儿人们总是倾向于先找人,但其实你应该找条件。

2018 年 10 月 29 日,印尼狮航 610 航班坠毁,189 人遇难,飞机机型是波音 737 MAX。波音公司对此的反应是立即找替罪羊,说是飞行员操作不当。是啊,波音是什么公司?人家的飞机都是经过美国联邦航空局(FAA)认证的,肯定是外国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出错了!

可是紧接着,2019 年 3 月 10 日,埃塞俄比亚航空 302 航班坠毁,157 人遇难。又是波音 737 MAX,而且是以相似的方式坠毁。

这可就压不住了。后来的调查显示,真正的问题恰恰是一串系统性的洞排成了直线 [7]——

所以你能只怪飞行员操作失误吗?你能说这是因为工程师写错了代码吗?这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六、真实案例二:得州大停电,谁是真凶?

第二个案例是 2021 年,一场极端寒潮袭击了美国得克萨斯州,数百万户家庭停电,很多人失去供暖和饮用水。

灾难刚发生右翼舆论就找到一个替罪羊:风力发电机。天一冷,风机就冻住了,这不就说明新能源不可靠、绿色能源害死人吗?左派果然是反派啊!

可是后续调查显示 [8],得州电网崩溃还真不能说是“风电害的”:风机确实有冻结停摆,但天然气、煤炭、核电等传统能源系统也在恶劣天气中大规模失效——其中天然气机组占了故障机组的 58%。

真正的问题是得州电网的结构。为了躲避联邦监管,这个电网是个孤立的电网,跟别的州没有联系,邻州的电在有事的时候送不进来。

也正是因为不受联邦监管,它没有做强制的防冻改造,没有足够的冗余设计。

特别是,天然气和电力互相拖死:发电需要天然气,可是采气输气本身又需要电力,那是一个死亡螺旋!

事实是那个电网早就不行……风机冻住只不过是出事的一个契机而已。

你看,像这样分析出系统的原因,不比骂左派右派有用多了吗?如果不分析系统原因,像发生金融危机的时候只知道骂华尔街太贪婪,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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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替罪羊机制:文明最古老的止痛药

出事儿找替罪羊,不只是一个认知错误,而且还满足了人类更深层的心理需求。法国哲学家勒内·吉拉尔(René Girard)有一套著名理论,就叫「替罪羊机制(scapegoat mechanism)」[9]。

这个理论说,当一个共同体内部的矛盾越来越大,冲突快要失控的时候,人们会无意识地把分散的敌意集中到一个具体对象身上。这个对象可以是外族人、异教徒、某个少数群体、或者某个倒霉的个人。然后通过共同迫害这个替罪羊,大家就可以暂时恢复团结。

瘟疫来了,经济坏了,社会焦虑升高,人们处理不了,甚至理解不了这些复杂的危机,但是必须采取一个什么行动出口恶气。这时候就迫切需要找到一个“投毒者”、一个“阴谋集团”、一个“内部敌人”。

说得再直白一点,替罪羊机制就是人群为了从“所有人斗所有人”走出来,去“所有人斗一个人”。咱们回忆一下人类历史,是不是这样?

替罪羊不是被找出来的原因,而是被选出来的出口。

替罪羊机制是文明最古老的止痛药。它从不治本,但是它能管一阵子用。

把坏事归到具体的少数人头上,社会就不用反思了。我们没问题!都是他们的错!这其实是权力最喜欢的因果模型:责任下沉,合法性就上移。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最热衷于维护替罪羊解释的人,恰恰是系统里最弱势的群体 [10]。为什么?因为“有个坏人害了我”,至少还是一个有希望的故事——抓住坏人,换个清官,日子就能好。而“压迫你的是整个结构,根本没有一个单独坏人可恨”,那可太绝望了。

也许戏曲思维最深的根,就在那一点心酸的希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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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到底什么是坏人:公正文化算法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替罪羊机制:到底什么是坏人?

一个官员因为收受贿赂,把工程包给了一家不称职的建筑公司,导致桥梁倒塌。你说这个官员是坏人吗?他是怎么个坏法呢?

美国安全工程顾问戴维·马克思(David Marx)有个学说叫「公正文化算法(the Just Culture algorithm)」[11],把造成坏后果的行为分成三类,认为应该区别对待——

人之所以走捷径,往往是因为系统在奖励走捷径。

这样一看就清楚了,贪官其实是第三类人。恐怕没有哪个官员一心就想“我要把国家搞坏,我要残害老百姓,我要让这个工程变成豆腐渣”,他们想的往往是“这家公司可能不如最好的公司,但应该也能干;这个材料便宜一点,应该也不会出事……”

所以贪官被捕之后都说“我当时抱有侥幸心理。”

有了这个三分法,我们就能避免两种幼稚病:一种是出了事一定抓坏人,一种是反正都是系统问题,谁都不用负责。其实事情往往既有人的责任,也有系统的责任。至少达到这样的颗粒度,我们才能合理追责、改进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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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结语:质疑系统是现代人的本分

世界上当然有坏人。鲁莽、恶意、腐败、欺诈,都应该追责。但我们还是需要一点社会学的想象力。

如果一个坏人欺负了一个人,我们完全可以说就是因为他本身是个坏人。但如果一个坏人造成了天大的事故,甚至长期为害一方,那我们就必须问一问: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给他那么大的杠杆?

找替罪羊是人的本能,但质疑系统也是现代人的本分。

【收束小诗】
桥倾众怒索人偿,锈入榫间水啮梁。
一足岂能成巨祸,千钉早已对寒霜。
责归末手添新祭,因溯深层见旧章。
莫向戏台寻白脸,且从制度问兴亡。

注释

  1. 侯杨方,《明亡清兴:1618—1662 年的战争、外交与博弈》。人民日报出版社,2025。
  2. Mills, C. Wright.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
  3. Marx, Karl. The Eighteen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 1852.
  4. Ross, Lee. “The Intuitive Psychologist and His Shortcomings: Distortions in the Attribution Process.” In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vol. 10, 1977.
  5. Reason, James. “Human Error: Models and Management.” BMJ 320, no. 7237 (2000): 768–770.
  6. Reason, James. Human Erro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Managing the Risks of Organizational Accidents. Aldershot: Ashgate, 1997.
  7. U.S. House Committee on Transportation and Infrastructure. Final Committee Report: The Design, Development & Certification of the Boeing 737 MAX. September 2020.
  8. FERC and NERC. The February 2021 Cold Weather Outages in Texas and the South Central United States. Final Report, 2021.
  9. Girard, René. Violence and the Sacred.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7; The Scapegoat.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6. 另见《精英日课》第五季,《欲望》序:社会秩序的隐秘机制。
  10. Jost, John T., and Mahzarin R. Banaji. “The Role of Stereotyping in System-Justification and the Production of False Consciousness.”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33, no. 1 (1994): 1–27.
  11. Marx, David. Patient Safety and the “Just Culture”: A Primer for Health Care Executive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2001; Dekker, Sidney. Just Culture: Balancing Safety and Accountability. Farnham: Ashgate,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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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星星昨天 · 上海

2025 年 9 月,某食品企业向上海全市 211 所学校供应疑似变质虾仁菜品,其中 161 所学校及时回收,仍有 50 所学校在通知前已完成供餐,相关企业实际控制人等 8 名责任人随后被依法逮捕。事件发生后,公众第一反应几乎都是愤怒:供应商失责、学校失守、必须严惩。这种情绪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校园食品直接关系到孩子健康,容不得任何侥幸。

但如果只停留在“某家公司坏”或“几个人失职”,其实并没有真正解释问题。我在国际学校工作多年,也参与过食堂供应商管理,知道校园餐从来不是后厨单点问题,而是一整条链路:前端有招标与准入,中间有采购、冷链、验收、留样,后端还有加工、现场管理、学生反馈、家校沟通以及监管抽查。任何一环松动,风险都会被放大。

这次事件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只是某一批食材出了问题,而是多道防线同时失效:供应商未能及时自检,现场执行存在疏漏,学校端验收与反馈未能触发预警,外部监管也没能提前发现异常。最终呈现给公众的,是一顿问题午餐,但背后是系统性失守。

更关键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这么多环节,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把风险拦住?如果只寻找替罪羊,情绪很快会被平息,但问题不会消失;如果不修补系统漏洞,同类事件仍会在不同主体、不同时间重复发生。真正有效的改进,不在于惩罚结束,而在于让每一道防线重新真正起作用。

左星星昨天 · 上海

因恒大地产财务造假,2024 年 9 月,财政部与证监会对审计师普华永道作出处罚,合计罚没约 4.41 亿元,暂停部分业务 6 个月,撤销广州分所,并吊销 4 名签字注册会计师的执业资格。

事情发生后,大家自然会问:谁签了字,谁该负责?这很正常。审计报告关系到投资者和市场信任,出了重大问题,签字会计师、项目负责人和事务所都必须承担责任。

但如果只把问题理解为“几个人失职”,就太简单了。我在普华永道工作过,知道大型审计项目不是一个人关门完成的。它有客户压力、收费压力、赶进度的压力,也有一层层复核和审批。签字人很关键,但他是在整套机制里工作,不是孤零零站在外面。

恒大这样的大规模造假,也不是审计这一环单独能解释的。企业内部要有人做假,管理层要推动,融资方要相信,市场要配合,中介机构和监管也要及时把关。只要其中一道门真正关上,问题可能就不会滚到后来那么大。可现实是,很多道门同时松了。

这不是替任何人开脱。明知有问题还放行的人,必须追责。但追责之后,更该问:为什么这么多人、这么多流程,都没能把问题挡住?

找替罪羊最容易,也最解气;但如果只处理几个人,不修补让问题发生的系统,下一个“倒霉的签字人”还会出现,类似风险也可能换个地方重演。

李盈9小时前 · 天津

自从波音 737 MAX 事件之后,波音的各种问题就陆续暴露出来,原先认为的偶发事件现在越看越像系统性风险。其实在波音之前,俄罗斯民航才是不靠谱的典型。

如果以国家来统计,苏俄历史上空难死亡人数超过 8000 人,断崖式领先其他国家。每一次事故看上去都是偶然的,都可以归结于不靠谱的飞行员、工程师和其他工作人员。

但是如果从树木视角切换成森林视角,我们就会发现,对于这个热衷于实现政治目标和大规模生产的国家来说,质量和安全从来不是他们考虑的优先目标,这才是症结。

现在年轻的同学可能没有坐过图 154 这个机型,咱们中国当年也引进了一些,北京飞乌鲁木齐就有。后来发生过两起严重的空难,这个机型在 2002 年就全面停飞了。

AI 阅读总结

一句话概括:本文以“用系统思维取代戏曲思维”为主线,从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基本归因谬误、人因视角与系统视角、瑞士奶酪模型到公正文化算法层层递进,用明朝灭亡、波音 737 MAX 空难、得州大停电三个案例示范“出事后先找替罪羊是本能,但现代人更该追问系统结构”——找坏人容易,看系统才见真章。

一、核心内容总结

  1. 戏曲思维 vs 系统思维:老百姓习惯把历史当成“几个红脸白脸唱念做打”的道德戏剧,问好人坏人;学者则琢磨系统。明朝灭亡的真相更接近崇祯殚精竭虑、文官自认分忧、武将各有难处——他们都不是坏人,却在一群正常人理性行事之下把系统搞崩溃了,所以该研究的是制度工程,而不是上演道德戏剧。
  2. 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米尔斯):一个人失业可能是个人困扰,该反思技能与努力;一千五百万人失业就是公共议题,必须看经济制度、产业结构、政策周期与资源配置。一个员工造假是品行问题,成百上千人造假就得问指标、奖惩与管理文化是否在系统性逼人作恶。人的能动性受场域结构强烈限制——人有选择,但选择发生在结构里。
  3. 基本归因谬误(李·罗斯,1977):解释他人行为时,我们总高估性格、品质、意图,低估处境与结构。面对瘟疫、股灾、危机,大脑难以接受“复杂系统的涌现”,非要追问“是谁干的、是不是故意干的、他本性是否如此”——这是原始环境留下的生存本能,却在现代社会成为看清真相的障碍。
  4. 显性失误与潜在条件(瑞森):一线人员按错按钮、忘了检查只是“显性失误”,管理决策、预算压力、设备缺陷、培训不足、监管松弛等长期埋下的“潜在条件”才是事故的雷。瑞士奶酪模型说明:重大事故很少由单一原因造成,而是多道防线同时失效,洞刚好排成直线。所以最该整改的是条件而非个人——“我们无法改变人的本性,但可以改变人们工作的条件”。
  5. 波音 737 MAX 两起空难:狮航 610(2018)与埃航 302(2019)接连坠毁,波音最初把锅甩给飞行员操作不当,而调查显示真正原因是一串系统性漏洞排成直线:MCAS 软件缺陷、飞行员缺乏针对性训练(波音刻意淡化)、为对抗空客而仓促改装老平台、FAA 授权波音自我监管。这是整个系统的问题,不能只怪飞行员或写代码的工程师。
  6. 得州寒潮大停电:舆论第一时间把罪责归于冻住的风力发电机,调查却显示天然气机组占了故障机组的 58%,风电只是契机。真正的病根是得州为躲避联邦监管而孤立的电网:没有强制的防冻改造、没有冗余设计,天然气与电力互相拖死形成“死亡螺旋”。分析出系统原因,比骂左派右派有用得多。
  7. 替罪羊机制(吉拉尔):共同体矛盾失控时,人们会把分散的敌意集中到一个具体对象身上,通过共同迫害暂时恢复团结——“从所有人斗所有人”变成“所有人斗一个人”。替罪羊不是被找出来的原因,而是被选出来的出口,是文明最古老的止痛药,不治本但管一阵子用;权力最喜欢它,因为责任下沉、合法性上移。最可悲的是,最热衷维护替罪羊解释的恰恰是最弱势的群体:“有个坏人害了我”是有希望的故事,而“压迫你的是整个结构”太绝望。
  8. 公正文化算法(戴维·马克思):把造成坏后果的行为分为三类区别对待——无心之失(安慰当事人、修正系统,惩罚只会让人隐瞒错误、让系统无法学习)、冒险行为(纠正但重在训练,尤其要消除系统里奖励走捷径的错误激励)、鲁莽违规(明知风险为私利硬干,必须严厉追责)。贪官多属“抱有侥幸心理”的中间地带;这个三分法能避免“出事必抓坏人”和“全是系统问题无人负责”两种幼稚病。

二、给个人的行动建议

三、金句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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