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有个中国企业家在非洲开了家工厂,雇用了很多当地工人。他对工人讲平等讲尊重,待遇优厚,绝对不搞以前殖民者那一套。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这一套行不通。
工人是很愿意进他的厂,可是来了没几天就开始迟到、旷工、上班睡觉,稍微不留神就消失一会儿跑去抽烟,车间里的零件还时不时不翼而飞。
中国老板就只能使了个下策:招几个本地监工对工人严格管理,动辄打骂,手段可以说是非常凶狠……结果工厂走上了正轨,产量稳定出货按时。
恐怕每个老板都或多或少地有过相关的体验。我们该怎么看这个事儿?你尊重工人,工人当你好欺负;你严厉对待他们,他们反而老老实实干活儿。这真是“畏威而不怀德”啊!难道说这些人配不上好的管理吗?
先别着急下判断。每个人都有本能的欲望和私利,让一群人凑在一起好好做事本来就是一个奇迹。要说如何管理冲突、达成合作,传统中国琢磨了两千多年,得出的主要是两套解决方案——
- 儒家的办法是教化,要把人变成更好的人,让他「怀德」;
- 法家的办法是赏罚,也就是胡萝卜加大棒,让他「畏威」。
但这一讲我要说的是,现代世界既不是靠儒家也不是靠法家运行的。它靠的是第三种东西,叫做「激励相容(Incentive Compatibility)」。
这个洞见是:好的制度既不应该要求人是好人,也不应该像对待坏人一样去控制人——而应该让普通人,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顺手就能完成制度想要的事情。
制度的最高境界不是战胜人性,而是让人性为秩序打工。
激励相容这个词,最早是波兰裔美国经济学家列奥尼德·赫维茨(Leonid Hurwicz)在 1972 年系统提出来的。他因为「机制设计(mechanism design)」的开创性工作获得了 200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1]。
传统经济学问的是“正问题”:给定一套规则,你能不能使用比如说博弈论的原理,预测一下大家会怎么玩?机制设计问的则是“逆问题”: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你能不能给我反推一套规则,让大家自愿玩出这个结果。
机制设计是经济学的工程化。以前人们经常抱怨经济学家像预报不准天气的气象学家,现在经济学家终于可以像工程师一样建造一个有用的东西了。
而激励相容,就是机制设计的灵魂。它问:能不能造出一种局,让一个个自私自利精于算计的普通人,在这里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做对系统有利的事?能不能在我这个局里,君子做好事不必再付出额外的牺牲,小人也不得不做君子的事?
这跟儒家、法家可不在一个维度上。儒家是君子的推己及人,假定人性可以无限拔高,可以说早在战国时代就被人看出来是太过天真浪漫了。法家假定人性可以被赏罚操控——这已经比儒家高一档——但它依然需要一个全知全能的统治者:他要看得清真相,断得了功过,行得了赏罚,而且自己还不腐败。儒家依赖被统治者的素质,法家依赖统治者自己,其实都不是根本办法。
而激励相容则说:我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我也承认我根本看不全你做了什么。但我不在乎。我设计的这个局,会让你的小算盘怎么打都打到我要的那个数上。
我设计的这个局,会让你的小算盘怎么打都打到我要的那个数上。
一个例子:销售的虚假承诺
举个例子。想象有一家卖企业软件的公司,最近遇到一个问题:销售为了冲业绩,经常给客户许诺一些产品还没做出来的功能。客户一高兴就当场签约;可是产品上线,客户发现根本就没有那些功能,觉得被骗了,要么投诉,要么就不续费,公司口碑崩塌。请问你是老板的话,你怎么办?
儒家的方案,是请金牌讲师搞个“价值观工作坊”,大讲诚信文化,讲客户至上,讲不要给公司抹黑!销售们听得热泪盈眶,回去之后该怎么忽悠还是怎么忽悠,毕竟提成才是真的。
法家的方案,则是宣布谁再虚假承诺,扣半年奖金,严重的开除!结果销售们开始玩文字游戏,把口头承诺写成“我们正在积极探索这个方向”,把责任推给产品部门,把客户录音“不小心”删除。你抓了几个典型,剩下的销售却是更精了。
激励相容的方案,则是重新设计销售的提成结构。
- 从今往后,销售签单后不再一次性拿到全部佣金,改为分阶段发放:一部分在签约时发,一部分在使用三个月后发,一部分在续约时发;
- 如果客户因“承诺不符”而提前流失,已发佣金按比例要追回。
这样你既不需要道德培训,也不需要像对敌人一样对自己的员工搞盯防,销售们自己就会采取对公司最有利的做法。
法家的棍子 vs 激励相容的部件
儒家要人做君子,法家威胁人别做小人。激励相容,则是让人做一个聪明的普通人。
激励相容并不是没有奖惩——这里也用奖金,也用处罚,也用解雇——但是区别在于,法家的奖惩是外部的棍子,激励相容的奖惩是机制的部件。
- 法家是在行为之后处理人;激励相容是在行为之前设计局。
- 法家问:怎样让人不敢坏?
- 激励相容问:怎样让坏不再划算,让好不再吃亏?
回到非洲工厂:老板犯的两个错误
中国老板犯的第一个错误,是把“条件好”当成了激励到位,殊不知条件好和激励到位完全两码事 [2]。
你给工人的待遇好不好,属于「参与约束(participation constraint)」,解决的是“这份工作值不值得我来”的问题;而「激励约束(incentive constraint)」,解决的则是“我来了以后,为什么要认真干”的问题。工资只能买到人到场,机制才能确保人努力。
经济史学家西德尼·波拉德(Sidney Pollard)研究过英国工业革命早期的工厂,发现最初的工人并不会天然适应考勤、重复劳动、外部节奏和流水线纪律。“现代工人”是被一整套制度训练出来的 [3]。你得有机制设计才行。
打骂管理是老板犯的第二个错误,因为那不是一种有效的激励约束。工人有办法适应打骂管理。监工在,产量就有;监工一走,工人会想尽办法找补。打骂还会持续筛掉那些有尊严、有能力、有选择余地的工人,留下最能忍气吞声、最会看人脸色、最会躲避惩罚的人。你产量暂时是稳定了,可是未来还会有诉讼、罢工、品牌污点、骨干流失、质量问题……后患无穷。
激励相容工厂的四字诀:威、利、信、德
结合学术界的研究成果,一个激励相容的工厂制度,简单说就是四个字:威、利、信、德——
第一步,先有「威」。这个威不是恐惧监工的棍棒,而是规则一定兑现。迟到、缺勤、质量事故、安全违规怎么处理,要做到事前写清楚,过程可记录,处罚可预期,而且一视同仁,主管也受约束。规则的有效性取决于惩罚的确定性,而不是惩罚的暴力性,更不是人格侮辱。
第二步,加「利」。只要任务足够简单、结果足够可测,就要让努力尽快变成钱。根据人事经济学家爱德华·拉齐尔(Edward Lazear)的研究 [4],美国一家公司把汽车玻璃安装工的小时工资改成计件工资,生产率一下子就提高了 44%——其中一半来自原有工人变得更努力,另一半来自原有的那些懒散但混在小时工资里的人被筛走了。只要任务可测量,用钱强激励就真好使。
第三步,有了利,还得有「信」。很多发展中国家工厂的问题不是工人不懂激励,而是工人不信激励。老板说月底发奖金,可工人心里想:月底你会不会说质量不合格?会不会找理由扣工时?会不会说下个月一起发?而且人天然倾向于短期利益,工人有时候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你跟他说月底发奖金,他会觉得这个等待过程太漫长了 [5]。如果一个场域的「信」还不足,工资和奖金就最好是短周期的,甚至可以日结。
第四步,「德」会在制度里慢慢长出来。我们多次讲过,最好的激励是身份认同。你可以给工厂设计一套晋升阶梯:学徒、操作工、熟练工、质检员、小组长……每一级都有工资差。短期奖金买努力,长期身份买忠诚。
小队制:让工人互相监督
还有一个办法叫「小队制」。不要让一个监工盯二十个互不相干的人,而是把 5 到 10 个人组成一个小队,小队长有额外津贴。要点是小队有共同产量目标、共同的质量和出勤考核,完成了全队得奖金。这个好处是工人会互相监督:多劳多得是大家的,谁长期偷懒谁就会被小队排斥。有研究发现,一家服装厂从个人计件转向团队计件,工人生产率平均提高了 14% [6]。还有实验证明,团队激励会同时改变工人的努力程度和团队人员组成 [7]。
这里所谓的「威」和「利」,并不是法家那种赏罚;「信」和「德」,也不是儒家的教化:威是规则确定性,利是收益函数,信是承诺可信,德是身份生成——关键在于这些属性是对制度的要求,而不是对员工人品、也不是对管理者心力的要求。
中国先贤早已看破
激励相容是一个现代概念,但是相关的思想可不是二十世纪才出现的。中国先贤早就知道赏罚和教化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道德经》说:「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论语》说:「乡愿,德之贼也」;「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其实说的就是:赏罚会让坏人升级作弊技术,教化会让小人冒充好人、让真好人反而吃亏。对这些问题的工程化解决,就是现代化的根本制度突破。
最早的曙光也许可以追溯到 1741 年,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在《论议会的独立性》(Of the Independency of Parliament)一文中说破:在设计任何政体时,「应当假定每个人都是无赖,除了私利别无目的。」
1788 年,美国制宪运动核心人物、后来的第四任总统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在《联邦党人文集》第 51 篇里说得更直接:「如果人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了。」他还说:「必须用野心来对抗野心。」
你要知道,那个年代,西方主流意识形态还是崇尚美德的——休谟和麦迪逊这番见识,可谓是石破天惊。这不是悲观主义,也不是真的认为所有人都是无赖。他们说的是制度设计不能把公共的福祉押在掌权者的好心上。
超越儒家和法家,让人不必非得是好人,让人做好人也不必吃亏,这才是现代化制度。
强激励与弱激励:看任务性质
具体说来,一份工作如果是「算法性(algorithmic)任务」,也就是结果单一、过程清晰、容易测量,比如送外卖和流水线装配,那就适合强激励。而那些属于「启发性(heuristic)任务」的工作,特点是多维度,看判断,讲长期,靠协作,比如科学家、官员、医生这些岗位,使用强激励反而不好 [8]。
这是因为你强激励什么,人们就会拼命地优化什么——而对于多维度问题,专门优化其中一个维度,就会把整个工作给异化。说白了就是如果你按论文发表篇数给科学家发奖金,科学家就会拼命发表毫无意义的论文。这里涉及到「多任务委托代理问题」和「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咱们后面再详细讲。
要点在于,这种多维度、复杂的任务,最好是自我驱动的,讲究内在动机。根据「自我决定理论」,一个激励相容的制度应该给人提供自由宽松的管理环境。
但弱激励不等于没有激励。弱激励是用更软、更长、更立体的方式激励人:
- 高底薪、长期合约、自主权、同行评议、身份荣誉、成长通道、清晰使命等等。
现实中对高端人才的管理正是这样。你看那些高科技公司就不搞什么计件工资,也不会动不动就罚款,都是给一笔足够高的年薪,让员工不用每天算计自己挣多少钱。再看大学和研究机构,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就给你一个终身职位,你从此都不用担心工作安全,可以大胆地探索感兴趣的东西。
激励相容理论认为,指标越可靠,奖金可以越直接;指标越粗糙,文化和声誉越重要。
迈尔森据此也得到 2007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所以至少在数学上,这个世界有希望过得更好。
儒家对「好人吃亏」唯有感叹,法家对「信息不对称」束手无策。而现代工业文明既不是靠美德,也不是靠胡萝卜加大棒建立起来的,它靠的是可执行的日常秩序。
中国也早已说过这句话
你千万别说中国只能搞儒家和法家。邓小平早在 1980 年就说过一句非常现代的话 [9]:「……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会走向反面。」他这句话颠倒了传统中国“先选好人,再办好事”的思路,其实说的就是激励相容。
不防人皆豺狼。
但教利路顺人欲,
自有秩序如朝阳。
很多父母头疼孩子玩手机。儒家的办法,是反复讲学习重要、要自律、要懂事;法家的办法,是没收手机、限制时间、发现一次惩罚一次。但讲道理容易变成唠叨,强管控又容易引发对抗。更好的办法,也许是设计一套激励相容的机制。孩子每天完成户外运动、作业复盘和阅读后,就获得固定的屏幕时间;规则提前约定,父母不能临时加码。没有完成基础任务,就没有屏幕时间,这是“威”;完成任务后可以安心玩手机,甚至把未使用时间兑换周末活动,这是“利”;父母说到做到,不因为情绪随意扣减,也不轻易改变规则,这是“信”;时间长了,孩子慢慢把自己看成一个能管理自己的人,这就是“德”。教育不是天天斗智斗勇,而是让孩子体验到自我管理带来的好处。
我之前待过一家公司,销售考核主要看签单额,于是大家为了冲业绩,经常给客户放很长账期。合同签得很好看,现金流却承受着巨大压力。后来公司调整机制,销售奖金不只看合同额,还要和回款进度挂钩;超长账期必须经过更高层审批,出现坏账影响后续提成。不合规账期不能随便承诺,这是“威”;优质回款能带来真实收益,这是“利”;公司按规则兑现奖金,不随意拖欠,这是“信”;时间长了,销售不再只把自己看成签单的人,而开始把自己视为经营现金流的人,这就是“德”。好的制度不用天天考验人性,而是让正确的选择变得自然。高明的管理,不是逼着人做好事,而是让做好事成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