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钢 回复:
如果 AI 已经全能全知,如同神降临人间,那当然不只是放射科医生,所有人都不用工作了。
但现实中的 AI,包括未来几年内我们可能看到的 AGI,都不是神。它不是全能的,它尤其不是全知的——它不能自动知道一个患者为什么来医院、哪里疼、怕什么、能不能承受进一步检查、当地医院有没有处理能力、保险怎么支付、患者本人愿不愿意冒某个风险。
得有人把这些本地信息,以医学标准喂给 AI,再把 AI 的判断放回这个具体患者的处境之中。
临床这门业务并不是说把一张片子扔给机器,问这个人有什么病。该重点往哪儿看,看完怎么办,是一种主观的选择。具体症状该做什么检查,如果检查中有偶然发现应该怎么办,这些都是医生的责任。
比如一个人因为右下腹痛来急诊,那么医生的重点就是看有没有阑尾炎、穿孔、脓肿,要不要手术。片子上也许还看到肝囊肿、肺小结节、椎间盘退变,那些不是完全不管,但它们不应该抢走主问题的权重。
放射科医生一个关键任务,就是把临床问题翻译成影像问题,再把影像答案翻译回临床行动。尤其是前者。医生要先决定:这个病例到底在问什么问题。
据我了解,当前最强的专业影像 AI,大多还是「窄模型」。它的目标函数通常是识别某一种特定疾病:肺结节、颅内出血、骨折、乳腺癌、肺栓塞……它在单一任务上可能比人类医生更强,但前提是你已经把题目交给它了。你得先告诉它:现在要看什么。有了 AI,临床里最难的就不是答题,而是「定题」。
那你说现在的通用大模型,比如 GPT、DeepSeek,看片子看得也都有模有样,很准确啊?——也许通常都很准,但是这里边有复杂情况。你要知道看病不只是看片子。
真实的放射科判断,往往要结合一组检查、不同序列、既往影像、病史、主诉、实验室结果、临床医生真正担心的问题,以及下一步治疗选择。医生不是在作图像描述,而是在把影像放进整个治病过程里。医生训练的是「图像—病人—后果—责任」的闭环。
而大模型的训练目标不是「治病」,而更接近于把影像翻译成文字。它学到的是大量图像和报告之间的对应关系,所以它能说出专业术语,甚至生成一份漂亮报告。它很会「像医生那样说话」,但不一定稳定地「像医生那样看」。
所以就算 AI 比医生更会看片子,也得由医生先告诉它往哪看,给它提供以往的病史和所有的检查报告,并且给病人下单去做了那些检查,才能帮助 AI 看好。
当然,这一切很可能只是暂时的。也许将来 AI 就是能自己接触患者,自己采集本地信息,自己决定检查方案,自己解释结果,AI 公司或者医院愿意为所有误诊和漏诊承担法律责任,患者和监管机构也都接受这一套……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只能承认,放射科医生的大部分任务被取代了,他们应该离开岗位。
但即便在这个场景里,杰文斯悖论也仍然有效。杰文斯悖论说的不是「原岗位永远存在」,它说的是效率提高会释放更多需求——可能是其他岗位的需求。
影像诊断如果便宜到接近零,需求会爆炸。基层医院会做更多检查,体检会更频繁,慢病会被长期影像跟踪,癌症筛查会前移,患者会要求第二意见,临床医生会更依赖影像证据,偶然发现会更多,随访管理会更多。下面这些都会变成新的工作:
- AI 模型审计
- 医疗责任保险
- 数据治理
- 患者解释
- 过度检查控制
那你说利益集团是不是在阻挡 AI 进入医疗?美国医学会的确有一些制度上的设置,使得 AI 只能帮助医生,而不能直接替代医生——最重要的办法就是把最后的签字权和责任权死死掌握在医生手里。但至少在目前来说,这个规定并没有阻碍 AI 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