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为问答合辑。万维钢老师从五讲课程中选出五组读者提问,逐一回复:从战略取舍中的专注与固执、内容创作的完美主义卡点,到 To B 行业的叙事构建、AI 风口下的自我判断,再到「什么都自己做」的外包边界。每一问都落到具体的判断方法与操作上,值得反复读。
请问老师,战略取舍中,怎么区分专注和固执?文中讲到,Alpha 来自战略定位,而战略定位必须有取舍,不能什么都要。但现实中,一个人或一家公司坚持某个方向时,有时候是在做正确的长期主义,有时候也可能只是陷入错误方向上的路径依赖。那么有没有一种判断方法,可以帮助我们区分,我是在坚持一个有 Alpha 潜力的战略定位,还是只是在固执地守着一个已经被证明不成立的方向?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风险投资(VC)对创始人也经常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是一个看似自相矛盾的要求:你既要有韧性(tenacity),能坚持既定战略,遇到困难也不放弃,坚韧不拔;同时又要有适应性(adaptability),能随时根据市场调整航向。遇点挫折就变向,那肯定啥事都干不成;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甚至「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条道走到黑,那肯定也不对。
你抽象地看,坚持和固执的确是矛盾;但是你具体地看,这两者其实不矛盾。
真正的专注不是拒绝改变,而是坚持一个可检验的战略假设。
战略一定是你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你假设:因为你放弃了那些东西,所以你选择的东西将会得到加强。比如你选择高端市场,那就意味着你预期会牺牲规模。对这个战略的检验,就是在你订单减少的同时,你应该换来更高的客单价、更高复购、更低价格敏感、更强口碑。这些应该作为你的「前置信号」,应该是你在实施这个战略之前就想好的。
在这个战略开始之后,如果这些前置信号在变好,哪怕总收入暂时不好看,那也值得坚持,这叫专注。可是如果那些指标并没有变好,你的战略没有奏效,你还坚持,那就是固执。
固执是你一开始说要高端,后来高端没人买,你说市场还没成熟;低端也打不过,你说用户不懂价值;团队撑不住了,你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任何坏信号都不能证明你错,只能证明世界错——这就是固执。
战略首先是取舍。放弃一些东西,一定要能让另一些东西更强才行:品牌更清晰,能力更积累,客户更精准,成本结构更独特……如果你只是不断失去机会,却没有换来任何累积优势,那不是取舍,是亏损。
而这一切应该在开始的时候就想好。为了防止到时候被沉没成本所困,最好给自己设定几个指标,出发前先说好:哪一堵墙,撞上去就说明路走错了。
万老师,我明白杠杆的道理,但一直卡在执行上。之前做视频,现在想写文章,总有个过不去的坎:如果成品没达到我心中那个「想要的效果」,我就会一直改,改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自己都泄气了,不了了之。我想问,在这个眼看就要放弃的节点上,怎么才能把自己拉回来,继续创作下去?内容创作,是不是真得过自己心里那道「完美」的关才行?
你想要完美,说明你有高标准,用得到的话说就是你头脑中有一条「金线」。这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我看到一些号称做内容的人对自己毫无要求。有人把书稿发给我,让我写推荐语,我说你这书写得太差了,为了保全你的名声,这书不应该出版——可是他们不听我的,还是出版了,等于是甘于平庸。这样的人有啥前途?
做内容必须知道什么叫好东西。如果你写的东西不够好,你应该感到非常难受。你绝不能说:「这就是我的作品,所以就算别人不喜欢,我也喜欢!」你应该比别人更强烈地不喜欢它才行。
所以了不起的作家都是痛苦的。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好作家能轻轻松松,拿手机录一段,让助手给整理整理就是好作品。我看到的更多是「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阿西莫夫写作,如果没有灵感,就去电影院看电影,有时候看着看着灵感自己就来了。作家为了得到好东西,为了让作品不差那一口气,就得千方百计、苦苦追寻。
所以我非常赞赏你宁可白费力气也不上线这个态度。世界不缺另一个平庸的作品,世界缺少的是真正的洞见和高妙的表达。
但是话说回来,金线不是一日就能达到的。眼高手低也是很正常——首先要眼高——但是你经过训练才能做到手高。而训练就需要一定的反馈,需要有一点初步的成就感作为刺激,不然岂不是陷入了习得性无助吗?
为了训练,在金线之下,你还可以有一条「交付线」:这是一个作品能不能拿出去接受反馈的最低标准。交付线是满足你这个作品所在场域的基本达标线。这起码要求它的观点应该清楚,应该说了一个对观众有用的东西,并且绝对不能有明显的硬伤——而且一定要有一个有你个人特色的东西:可能是你独特的一个洞见,可能是你想要对现实做一次纠正,也可能是你曾经做过的一个梦。这个东西,就是你需要出来创作的理由。
对照这些最基本的标准,看看你的作品哪些地方没达标,你就用工程化的方式让它达标。然后先拿出来看看观众或者读者的反应,接受一下反馈。也可能它没你想的那么差,也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好坏都不是对你的终极审判,这只是一次训练,而且可以用笔名。
再有一点,表达欲很重要。这一屋子人正在讨论一个什么事,你有没有迫切想要站起来对大家说的?如果你想说的这个事足够重要,你的表达欲足够强,你完全可以忽略表达的方式。
表达欲应该跟想要表达的东西的价值成正比。在当今这个时代,写作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每个人认知存量、判断水平和审美标准的较量:如果你没有足够高明的见识,你需要先去长见识,再回来研究怎么写作。
万老师,在制造业等偏向传统的 To B 领域,真实需求(D)往往比较明确,但极度缺乏强有力的叙事(N)。作为企业,如何主动构建有感召力的行业叙事,从而吸引资源并开启自己的机会窗口?
在 To B 尤其是制造业里,叙事不能是宣传话术,而是降低别人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最好能提供一个方向,这意味着把自家产品跟行业大势联系在一起。
理想的叙事是:他不是在买你的产品,他是在进入一个新阶段。
所以要把一个采购需求,升级成一个行业转型问题。比如你们卖的是一种检测设备,低级叙事是「更准、更快、更便宜」。高级叙事是:制造业正在从「事后质检」进入「过程质量时代」。未来竞争不是谁返工少,而是谁能把缺陷消灭在生产过程中——而我们这个产品,……如何如何。这样一来,你卖的就不是设备,而是一个新生产范式的入口。
高级叙事的一个诀窍是「命名」,给趋势命名,给客户一个身份,调动对方的身份认同。比如你可以把客户的具体痛点命名成行业共同命运——
To B 采购不是一个人在买东西,你的说服对象必须说服他自己的老板、财务、生产、IT、质量部门。他需要你给他一套语言帮他解释:为什么现在必须做,为什么不是乱花钱,为什么选你不是个人偏好。所以好的行业叙事一定会给客户一个身份——
当然你光给这些虚的叙事不行,还必须有过硬的证据,应该事先就准备好一系列数字:节拍改善、良率提升、停机减少、库存周转、单位成本、回本周期……最好还有行业白皮书、标杆客户、示范产线等等。但这些是第二位的。你得先有叙事,人家才对你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们知识服务者写文章从来不是向读者证明我们有多厉害,而是帮助读者变厉害。同样道理,好的产品叙事不是让客户觉得你厉害,而是让客户觉得:我参与这件事,我就会很厉害。
普通人判断机会窗口时,最大困难可能不是看不懂趋势,而是看不清自己。比如 AI 很热,我也知道可能还有窗口,但我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有能力适配,还是只是被叙事推着走。对个人来说,有没有一种比较朴素的「自测方法」,能判断自己是在积累入场能力,还是只是在消费风口带来的兴奋感?
简单的判断标准就是:AI 是否改变了你的工作流,让你进入了一个新的工作状态。它有没有让你用更少时间做出原来做不出的东西?有没有让你接触到新客户?有没有让你形成新作品?有没有让你多一个可复用的工具链?有没有让你的单位时间产出变高?
更深的标准则是,如果摘掉光环,假设 AI 明天不热了、没人再谈了,你手上那些具体的使用 AI 的活儿——调试、获得反馈、比较结果、迭代智能体版本——你还愿不愿意干?愿意,你是真入场了;不愿意,你爱的是风口的光,不是这件事本身。
终极的测试,是你有没有拿这个风口做出一个别人愿意使用、愿意转发、愿意托付甚至愿意付费的小东西来。可以是一个自动化流程、一个行业报告、一个客户方案、一个内部效率工具。关键是这个东西让你对世界造成了一点改变。你不再是个旁观者,而是局面的参与者。
理解是观看,产出才是入场。有了自己的作品,真正体会过用 AI 这个活儿是怎么干的,你才谈得上是积累。如果只是收藏、截图、群聊,你那是消费。
关于资源是否外包的问题,除盈利维度外,也需要结合企业长期稳定发展来考量。想请教一下:如果企业手握核心技术、能够抵御市场垄断等风险,保障业务正常运转,从这个角度出发,自主搭建整套系统是否具备合理性?
据我观察,中国的大公司的确有这样的心理,希望什么东西——包括一些很通用的工具——都用自家开发的。
表面上看,这里有防止「卡脖子」的心理。可是「卡脖子」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情,因为国家之间有地缘政治、安全冲突和制裁工具需求,对方有时确实会宁可不赚钱也要限制你。但在一个国家内部,「卡脖子」这种事,到底怎么才可能发生?一家供应商,凭什么为了「让你死」,放着你的钱不挣?就算这一家真跟你有仇,那别的供应商呢?难道大家都约好了?他们图什么?这种事情我闻所未闻。
所以我更相信「什么都自己做」背后的心理是一种控制焦虑,是默默地把所有友商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有个说法特别有意思,说在中国做 to B 业务是没有前途的——因为大公司都有一个执念:只要让别人赚到了我的钱,我就算输了;只要还有一块利润流进了友商兜里,我就没赢透。表现出来就是没有麻烦也要给人制造麻烦,明明有这个钱,也要拖几个月再给人付款。
这是非常短视的心态。要知道市场不是零和的。你让供应商赚钱,他才有动力把那一块做到极致,将来你才能拿到更好更便宜的服务。整个行业的饼一起做大,你分的也更多。你非把所有人的活都干了、所有的钱都挣了,到头来是把自己赖以生存的那个生态给饿死,这不是以邻为壑吗?
美国人宁可自己不赚钱也不让中国人赚钱,也就算了,怎么中国人还不让中国人赚钱呢?
要说安全感,沃德利地图恰恰就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安全。如果这个能力只有你能做,需要你的差异化服务,那你就应该自己做,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这个东西其实跟你的战略一点关系都没有,比如它就是个笔记系统、AI 大模型,或者内部通讯工具,这些东西市场上有稳定的供应、标准接口和可替换方案,谁能卡你脖子呢?
你看 Netflix 那么大,但它就敢把整个流媒体服务都托管在亚马逊云上——而且亚马逊自己还有 Prime Video 跟它正面抢生意。Netflix 不怕亚马逊翻脸,因为云计算早就是公用事业了,有市场、可迁移、真要断供亚马逊自己亏得更多。但 Netflix 并没有把一切都交出去。它自己做了 Open Connect,也就是内容分发网络,因为视频分发质量、成本和体验是它的关键控制点 [2]。
我们多次讲,主动声明自己不做什么,不但是一种战略选择,而且是一个很好的博弈姿态,能让合作伙伴放心,增加对你的好感和信任,你在核心业务上反而能得到更多。
一句话概括:本期问答围绕「战略取舍」展开五组问答——专注与固执、完美主义卡点、To B 叙事、风口自测、外包边界,核心方法是一致的:先想清楚自己要检验什么、放弃什么,再用前置信号、作品和反馈来判断对错,而不是靠情绪和执念硬撑。
「固执是你一开始说要高端,后来高端没人买,你说市场还没成熟……任何坏信号都不能证明你错,只能证明世界错——这就是固执。」
「战略定位可以不变,但打法必须不断学习。」
「理解是观看,产出才是入场。」
「好的产品叙事不是让客户觉得你厉害,而是让客户觉得:我参与这件事,我就会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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