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一个灵魂拷问
现在 AI 这么热，人家都说是大势所趋，你也很想入场干点什么。但你又总担心，自己到底是真的顺应大势，还是盲目跟风呢？从古至今任何想要大展身手的人都会面临这个灵魂拷问。
传说曾国藩有句话叫"久利之事勿为，众争之地勿往"。如果这个事儿已经如此之热，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时候参与岂不是纯属凑热闹？难道我们不应该找一片属于自己的蓝海吗？但这话得看你怎么说。
我们设想 2018 年，中国房地产还相当火热的时候，有个高中生说大学想报考建筑学专业。如果你那时候冷静判断，告诉他建筑业已经太热了，我看早晚变成夕阳产业，久利勿为！那你是帮了人家。但是咱们再想想，计算机专业早在三十年前就是热门，一直都是最难报考的专业之一。如果二十年前，你跟一个特别聪明的高中生说，计算机太热了，众争勿往！你这不坑人吗？
现在还是同样的问题。AI 编程兴起，很多刚毕业的计算机专业大学生不好找工作，那你敢说计算机专业就没有前途了吗？现在社会上有这么多人考公，你敢跟他们说一句"众争勿往"吗？
该不该进入一个领域，跟它看起来有多热，没有太大关系。曾国藩那句格言属于选择偏差。
这一讲咱们说说怎么判断入场时机。你不可能精准预测未来，但是你总可以有比"反内卷"更高级的心法。
底层信念：趋势，是存在的
首先我们要有一个底层信念，一个先验：趋势，是存在的。你但凡敢出来做事，就得相信趋势的存在。
我看聪明人特别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过度相信市场的有效性。你可能会觉得，如果一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它一定早已经被别人解决了；如果一个行业真能赚钱，早就有无数人才和资本涌入，互相竞争之下利润迅速就会降到零……如果你相信有价值的信息都会被瞬间吸收，任何局部优势都会被立刻抹平，每一个错配都会被很快纠正，那你就等于说相信干什么都是一样的。现实绝非如此。
金融市场大概是最接近"有效市场"的地方，毕竟交易太方便了。我们可以设想，如果一家公司有一个基本面意义上的好消息，市场得知这个消息就会提高对它的估值。有这么多交易员盯着，好消息应该会在一天之内被 priced in（定价），以至于普通股民看到的股价应该都大致反映了公司的价值。对吗？
如果股市是这样的，今天的股价上涨就只是今天的事儿；明天有别的消息出来，那就是另一个走法。如果金融市场是有效的，股价应该呈现某种随机游走的状态——对吧？
那么你需要读一读 2012 年，芝加哥大学的托比亚斯·莫斯科维茨（Tobias J. Moskowitz）等人发表的一篇经典论文，题目叫《时间序列动量》（Time Series Momentum）[1]。他们分析了股票指数、货币、商品、债券期货等等 58 种高流动性合约，发现过去 1 到 12 个月的收益，对未来收益有一定正向预测力，然后才在更长的周期上会有部分反转。
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一个东西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它常常还会继续走一段。换句话说，如果股市过去半年涨得挺好，它下个月大概率还会涨。
这不是说应该追涨杀跌，因为这里研究的是长期的统计规律……但是，这篇论文证明了市场的趋势是存在的。
行为金融学对此早就有说法 [2]：市场短期内会对消息反应不足，慢慢才反应过来，这样趋势就形成了；到了一定程度，跟风的人越来越多，市场才会反应过度。
金融市场如此，其他市场就更是如此。信息不会瞬间被世界承认，价格不是一次性反映真相——人群对事物的认识是逐渐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热不热"，而是热到了哪一步。
核心工具：机会窗口理论
这就引出了我们重点要说的思维工具，战略管理学家费尔南多·苏亚雷斯（Fernando F. Suarez）等人在 2015 年提出的「机会窗口（window of opportunity）」理论 [3]。
这个理论说，比如你想进入一个领域，这里有别的玩家，有各种各样已经出现和可能出现的产品，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来早了、来晚了，还是来得恰到好处呢？
答案是一句话：你入场的机会窗口，是从「主导类别（dominant category）」出现时打开，到「主导设计（dominant design）」出现时关闭。
所谓类别，就是大家给这个新事物取的名字。比如曾几何时，人们对那种能上网的手机有很多称呼：PDA、掌上电脑、多媒体电话……这就是没有形成主导类别。等到大家统一称之为"智能手机"的时候，才算是主导类别形成：投资人和客户都不需要再问"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而开始问"这个赛道谁领先"；招聘市场出现相关岗位，媒体从猎奇报道转向行业分析。
如果主导类别还没形成，你就进场，你就必须得花费巨大的成本去教育市场。客户、资本、媒体和监管部门都不懂你在干什么，你等于是在替后人开荒，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吗？
而所谓主导设计出现，就是行业已经基本定下来这种东西该怎么做了。人们对"好产品该长什么样"已经达成共识，架构、界面、标准、渠道、采购规则全都固定，连头部玩家的位置也固定了。
那个时候你再入场就太晚了。你错过了规则的制定，现在只能在人家的规则里寻找一点缝隙。你几乎不可能给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创新，就只能打价格战、卷加班，挣点辛苦钱。
来早了，你是帮人家喂猪；来晚了，只能喝汤。只有在从"主导类别出现"到"主导设计出现"之间的那个机会窗口期入场，你才能赶上吃肉。那是规则的构建期，更是创造的红利期。
三个经典案例
第一，智能手机和苹果。苹果既不是第一个做手机的也不是第一个做移动计算设备的。在 iPhone 之前，市场上已经有 PDA 手机、商务手机、拍照手机、音乐手机、黑莓、诺基亚、微软的移动系统。诺基亚从通信出发，黑莓从商务邮件出发，微软从桌面电脑出发，各个大厂都在用自己的优势定义手机。
但当时没有人明确知道手机到底是该干什么用的。后来手机上网变得普遍，「智能手机」这个主导类别才算形成。
在这之后，而恰恰又在"智能手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还没有定论的时候，苹果推出了 iPhone——一举确定多点触控大屏、移动操作系统、应用商店和开发者生态这一整套主导设计。主导设计一旦形成，别人就很难再进来竞争了。
安卓生态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苹果卖得太贵而且不自由，给它留下了一点空间。更后来的竞争者就只能打价格战了。
第二，电动汽车和小米。那你说，小米造汽车的时候，电动汽车这个主导类别早就存在，而且主导设计也定型了：特斯拉已经稳了，蔚小理都很有存在感，你这时候进来不是盲目跟风吗？
小米赌的是电动汽车的主导设计还没有完全锁死：它深化了"软件定义汽车（software-defined vehicle）"，搞了个"人车家生态"，说汽车的座舱是第三空间。而小米在智能生态和软件上有优势。
第三，MP3 播放器和微软。你可能都不知道，微软公司曾经在 2006 年推出过一款 MP3 播放器，叫 Zune，正面对标苹果 iPod。
其实它的硬件设计还不错，有些功能也挺有想法，比如支持无线分享和订阅模式。但它最终惨遭失败。
关键是当时早就有了 iPod，MP3 市场的主导设计已经定型了。你没有真正打响差异化，那这就不是你的机会窗口。再加上后来智能手机崛起，连 MP3 这个产品类别都不复存在，连想跟人打价格战都已经不可能。
要想光荣地入场，你必须借势主导类别，定义主导设计。
普通人的通用工具：D/N/S 三曲线趋势时钟
我们用机会窗口分析，现在 AI 就处在"智能体应用"这个主导类别已经存在，但是"个人具体应该怎么用"这个主导设计还没有定型的时刻。如果有一家大厂，比如苹果或者字节跳动，搞出一款专门的 AI 电脑或者 AI 手机，让消费者一看真好用，它就有可能定义主导设计……但这不是我们的主题。
机会窗口理论似乎对大玩家特别有用——那你说我是个普通人，我就想在哈尔滨开个小店，我怎么能知道我该不该入场呢？我们需要一个更通用的工具。
咱们先综合一下前人的智慧：
- 罗杰斯（Everett M. Rogers）的「创新扩散（diffusion of innovations）」理论 [4] 告诉我们，新事物不是均匀扩散的，而是从创新者、早期采用者，到早期大众、晚期大众，走一条 S 形曲线。
- 巴斯（Frank M. Bass）的扩散模型 [5] 进一步说明，消费者采用新产品，既受创新吸引，也受模仿影响。
- 希勒（Robert J. Shiller）的「叙事经济学（narrative economics）」[6] 又说，叙事很重要：经济叙事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影响投资、消费和创业。
- 汉南（Michael T. Hannan）和卡罗尔（Glenn R. Carroll）的组织生态学 [7] 认为，一个新组织类型早期数量少，合法性低；中期同类组织增加，能帮你证明类别的合法性；后期同行密度过高，就会发生竞争吞噬资源。
- 厄特巴克（James M. Utterback）和阿伯纳西（William J. Abernathy）的产业生命周期理论 [8] 也说，行业早期拼产品创新，后期拼流程、规模和效率……
我让 AI（GPT-5.5 Pro）把所有这些学说综合起来，加以简化，给一套直指人心的心法，它提出一个心智模型叫「D/N/S 三曲线趋势时钟」。D/N/S 就是需求、叙事和供给。我想知道入场的最佳时机，就要看看这三条曲线各自走到了什么位置。
- D 曲线是「真实需求（Demand）」：不是有人感兴趣，而是有人真花钱。人们真的会把预算从旧方案迁移过来，把新东西嵌入工作流，哪怕这个产品很烂他们也忍着用……这是最底层的动力。
- N 曲线是「叙事（Narrative）」：我们这个课程反复说叙事的重要性，叙事是社会对你这个东西的认可，叙事决定这门生意的合法性。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了叙事才有了资本，有了估值、预算和岗位。
- S 曲线是「供给（Supply）」：也就是有多少人跟你抢生意。这条曲线代表了竞争的拥挤程度和资源的锁定程度。早期竞争者能帮你证明需求和教育市场，晚期竞争者则会抢夺你的利润。
这三条曲线合起来，一个机会大概分五个阶段：
- 第一，暗流期：需求有苗头，但没有叙事也没有供给。这里充满风险。你以为你发明了一个能解决痛点的东西，但搞不好它可能只是一个小众的癖好。
- 第二，风起于青萍之末：需求开始上升，叙事刚刚出现，供给非常少。高手这时候可以悄悄积累能力和关系了，因为窗口就在眼前。
- 第三，最佳入场窗口：需求已经验证，叙事已经合法化，供给尚未拥挤，主导设计还没锁定。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 第四，如日中天：需求和叙事都很强，供给快速上升。行业很热闹，人也多钱也多。这时候入场已经有点晚了，但如果你有超强能力、强渠道、强差异化，你还可以进。
- 第五，天已过午：需求增速下降，叙事已经吹成了神话，供给过剩，主导设计锁死。这时候正面入场就是打价格战。
而且别忘了，你还需要有「能力适配（Capability Fit）」——没有这个 C，D/N/S 再怎么样也跟你没关系。
用框架分析现实问题
根据这个框架，如果你想在哈尔滨开一家剧本杀店，你就需要考虑：旅游业是否给哈尔滨带来了更多的需求？剧本杀这种玩法是否已经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哈尔滨现在已经有多少家剧本杀店？你有没有能力做出差异化来？这些没有精确的量化标准，但这个心法是有用的。
今天还要不要学计算机专业？需求还在，数据、安全、自动化仍然很热，各行各业都数字化。叙事变了，以前是会写代码就行，现在你必须是一个跟 AI 协同工作的工程师。供给方面，因为 AI 参与，确实已经相当拥挤。综合判断，我认为计算机专业仍然处在第四阶段，甚至如果你考虑到叙事改变，新窗口还有可能打开，并没有到"天已过午"的地步。
那要不要考公呢？需求早已趋稳，而且在收缩。随着各地政府财政能力下降，公务员岗位会减少。2026 年国考计划招录人数已经比上一年减少了 4.3%。叙事方面，考公已经不只是"寻求一份体制内工作"，而是变成了一个社会避险神话。供给更是严重过载：2026 年通过国考资格审查的人数达到 371.8 万，比上一年增加了 30.2 万，竞争比高达 98:1……综合而论，我看现在花时间备战考公就如同在 2020 年高价买房。
我们还可以用这个框架分析一个更有意思的故事：秦朝末年那么多人起义，为什么最后是刘邦胜出呢？
陈胜、吴广开创了造反这门业务的「主导类别」，他们用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向天下人证明反秦是个合法的叙事。但是他们入场太早，投资人和用户还没搞明白这门业务应该怎么干，所以他们的主要作用是教育市场……最终成了悲壮的开路先锋。
项羽组织了有效的供给，但他提供的是一套过时的设计，分封制，对渴望稳定的民众缺乏吸引力。但是反秦叙事至此已经深入人心。
刘邦，不但入场正好踩在「机会窗口」上，而且提供了两项新设计——一是统一秩序，二是用"约法三章"化解秦制高压带来的民怨——这就组织起更强劲的供给，一举胜出。
而刘邦之后，像什么韩王信、彭越这些人又想造反，可是刘邦的设计已经是主导，机会窗口已经关闭了。
结语
有了机会窗口理论和 D/N/S 这套心法，你就不用整天空谈什么"时势造英雄"，感叹风口了。
一项事业够不够热，有没有很多人在追求，这些都不是本质。本质在于需求、叙事和供给的互动，在于这里有没有主导类别和主导设计。
我们必须尊重时间窗口这个硬约束。如果你想干的那个事儿现在没有多少真实需求，连主导类别都不成立，那你最好先干别的。
暗潮先动众声迟，叙事初成风始开。
类别已明门半启，定式未锁局新裁。
早来每被荒原噬，晚到空随市井埃。
能把潮声铸成制，方知英雄造势来。
用户留言
建筑工程行业，确实有很多从业者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位置，特别是 40+ 的，常年在工地搬砖，搞技术，盯进度，新鲜的工具，商业事件是他们以前很少关注的领域，然而偏偏他们一身本事没地方用。年轻点的出海继续干，家里走不开的，真是各种尝试，三件套不说了，为了养家也不得不干。女工程师或者造价员之类的，我认识的基本躺平，在家和娃斗智斗勇。昨天帮一位老板对接了资源，结束后他问我，你现在干啥，我答，给一个非工程项目做商业策划，他感慨，你这跨度真大。然后我说，不垮只能去跳广场舞，那玩意我也不喜欢啊。昨天我朋友圈还看到了前同事回同济参加了土木工程毕业 20 周年的聚会照片，评论区的留言很热闹，像个中介，互相求推荐机会。如万老师所说，这群人也经历了很多高光时刻，没有大项目了就是没有了，能继续做点啥就做，不做想办法呗。只是，这帮大叔阿姨啊，一边抱怨一边躺平，学点新技能貌似很难，你要去给他们提个新鲜事儿，三句话给你打回来，要么难，要么 diss 人家不靠谱。得，您们半躺着靠谱，开心就好！
人到中年，会觉得一生特别短暂，往往被时代大潮所裹挟，有时候推向这里，有时候推向那里。刚学会一身本领，还没怎么施展，剧情已经落幕，这岂不悲哀吗？我们学习这么多知识，总要设法争取一点主动性。
【趋势与价值】之金融投资：感谢万老师从实在、实证的角度分析了趋势，没有偏见～ 从金融投资来讲，许多纯价值投资者对趋势弃如敝履，认为趋势投资就是"追涨杀跌"，贪婪愚蠢而低级。从多年观察来看，价值确实为锚，但趋势也的确存在。不谈趋势，很多原因是因为趋势难以追踪判断，人群的行为很难精确把握，加上自己也是人群中的一员。但是分分秒秒日日的趋势无法预测，大趋势还是可以略窥一二的。
万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我一直纠结很久。我们为一家国企提供技术服务，同时还有其他单位的人员，他们都是私人公司。我们分属于不同的个人公司。我认识一个人，他去年从原单位辞职后，自己成立了公司，继续为这个国企做项目。他和部门科长关系很好，成立公司后就走非标寻比流程，一个合同能拿到四五十万。他前年成立了公司，去年又成立了一个新公司，业务基本都是他来办。我想到我们作为打工人，每月拿着微薄的薪水，做的工作其实很类似，只是服务的部门不同，各自的专业技术有一些差别，但基本上那些工作我都能做。我也在犹豫要不要辞职创业。我属于财务咨询行业，金融行业，所以也在考虑现在是不是窗口期。很多老师说现在不适合创业，但我看我那个同事挣了很多钱，还给孩子在天津买了学区房。我们其他同事还是拿着微薄的薪水。我比较熟悉这个国企的运作模式，给他们提供技术服务已经很多年。只是我们单位作为私人企业，给个人发的工资是非常低的。我一方面是担心辞职之后保险怎么办？没人给交了，怕这个工作干不长。同时也是不甘心，为什么别人能够注册公司？而且现在注册公司，5 年内不用实缴，成本很低，也可以自己先干。所以现在也有一个很大的矛盾，不知道怎么办。我也在想，如果我从这边辞职之后，就不能回到原单位了。原单位是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会有一些出差的业务，做审计之类的。我前年的时候一直在出差，但是工资是很低的。作为小小的审计员，工资很低的。经常出差也不能照顾孩子，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常驻在这个项目上，这样能够离家近，照顾孩子。同时也在想，现在家里有贷款，也为孩子考虑是不是要办一个天津户口。办天津户口的话也需要买房子。所以就在想，要不要自己辞职之后创业，注册一个公司，也继续在这边提供技术服务。恳请听到您的解答，谢谢。
你需要慎重考虑。你说的这个人能做得这么好，根本原因是因为他跟国企的关键人物有关键的关系，他们之间有利益关系。他就是我们上一讲前面所说的董事长的小舅子。你要问问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关系？你的技术好，你的管理才能也好，你什么都比他好。但是如果你没有这个关系，你是做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