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Taleb)的「反脆弱(Antifragile)」一说早已脍炙人口,我们在《精英日课》专栏也专门讲过,但是它实在太过重要而且的确有点反常识,所以咱们有必要专门再讲一遍。
老百姓的常识是希望"别出事儿"。我们盼望孩子无灾无难地长大,有的学校连课间十分钟的户外活动都给取消;我们谨守规矩,最好一辈子都像学生上课一样,按部就班操作就能得到回报;我们像念经一样祈祷安全。
只有亡命之徒才高喊什么"富贵险中求",我们默认"冒险家的乐园"不是好地方。殊不知那些朴素、善良、安分守己的人,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往往连"不出大事儿"都做不到——反倒是有些爱折腾敢冒险的人,不但得到富贵,而且也没出事儿。
这个秘密是:有时候你越安稳就越危险,越折腾反而越安全。关键不在于有没有风险,而在于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风险:是脆弱的,还是反脆弱的。
「脆弱(Fragile)」的东西不喜欢波动。比如这儿有一个精美的玻璃花瓶,或者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次轻微的磕碰、甚至一阵微风,都能让它们毁灭,这就是脆弱。
为了防御脆弱,一个办法是加强所谓「鲁棒性(Robustness)」,比如你可以用更坚固的玻璃制作花瓶,让它耐摔。另一个办法就是让它有「韧性(Resilience)」,也就是说哪怕被挤压变形了,它还能恢复到原状。
鲁棒性和韧性都意味着你要留出一些冗余,不能可丁可卯:这样万一遇到的冲击比你设定的稍微大一点,也不出大问题。巴菲特说投资要留「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就是这个意思。防御脆弱是有成本的,你不得不花。
可如果不让孩子去户外玩耍也是一种必要的安全边际,我们这个世界可就太没意思了。
好在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一般人没注意到,那就是「反脆弱(Antifragile)」的东西:它不但不怕折腾,而且你越折腾它,它反而越好。
塔勒布爱举的例子是希腊神话里那只九头蛇(Hydra),你砍掉它一个头,它会长出两个头来。你折腾它等于是帮它。
我有一次参加硅谷创业者活动,现场一个大学生,说她的创业项目是模仿苹果耳机的外观做了一款 AI 耳机,有点担心苹果会不会起诉他们……没想到一位大哥说:如果苹果起诉你,你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你的产品上新闻了!
没错,对于一家寂寂无名的初创公司来说,被大厂起诉其实是一种荣幸。全网骂你都不要紧,你得到了关注和流量。侵权官司都很难打,还没定论之前你已经收获了实实在在的转化。这就是反脆弱——这也是为什么苹果一般不起诉小公司。
脆弱和反脆弱可不是塔勒布随便说的,它们有严格的数学含义,咱们稍微说一说。我们需要考虑一个「收益函数(payoff function)」曲线。
像下面这张图,曲线的横坐标代表一种风险的不确定性、波动性的大小,压力或者折腾的程度;纵坐标代表你因为冒这个险而得到的收益、绩效或者福利,正的代表收益,负的就是损失。
「脆弱」的风险曲线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又像是不高兴撇嘴的表情,在数学上叫凹函数,英文叫 concave。它的特点是:就算有点收益也不多,可是波动越大损失就越大,向下不见底,可谓是"收益有天花板,损失像无底洞。"
「反脆弱」曲线的形状则像一个正放的碗(∪),又像是微笑的表情,在数学上叫凸函数,英文叫 convex。它的特点是就算有损失也不多,但是波动越大收益就越大,向上不封顶。
为什么我们喜欢反脆弱?数学道理是所谓「詹森不等式(Jensen's Inequality)」:对于一个凸函数的系统来说,事物在波动状态下产生的平均收益,必定大于事物在平均状态下产生的收益。你对着曲线画个图就能明白,不过你只需要记住反脆弱曲线"损失极有限,收益无上限"。
请注意脆弱和反脆弱都是局部的现象,曲线本身也可以扭来扭去。可能你每天稍微喝点酒感觉很爽,算是反脆弱也行;但如果喝太多,那就成了脆弱……一切规律都有适用范围。
不管怎么说,现在你已经学会如何分辨这两种风险,就可以研究如何应对它们了。
脆弱系统最可怕的不是"损失",而是"毁灭"——我们必须确保波动性不要太大,不要出现毁灭级的事件。前面说的那些防御性的办法都过于消极,这里讲两个积极有为的策略:不是继续扩大冗余,而是结构性排雷。
第一个策略可以称为"拆弹",也就是做减法、使用「否定法(Via Negativa)」。很多东西之所以脆弱,就是因为它已经背负了太多压力,已经过度复杂,那我们就不要再给它加码了。比如孩子学习已经高度紧张,公司上下已经整天加班加点,这时候你说再加个什么课程、再布置一项什么考核,不见得能有多大好处不说,搞不好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与其不断打补丁、加指标,不如直接做减法:生活上剔除有毒的人际关系,财务上拒绝高杠杆,工作上砍掉冗余的审批,学习上别熬夜突击。很多时候,不做什么是比做什么更高级的策略。
第二个策略是分拆压力,也叫「毁灭隔离(Isolation of Ruin)」或者"分块化"。一块大石头直接砸在人身上,能把人砸死;但你要是把它切割成无数小石子再一个个去砸,那就没什么伤害。一个压力锅,如果没有放气装置,让它一直闷着烧一味地求稳,最后憋不住了就会来个总爆发。这个思路是用允许平时经常发生一些小失败,来避免一次性终结的大失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森林火灾。以前美国森林管理局的政策是一看见哪儿着火了就赶紧去灭火。后来科学家才意识到小规模的火灾对森林的健康反而有好处。
大自然本来就是时不时来场火灾。火灾能把那些老旧干枯的树木烧掉,让新的树木长起来。你非要人为控制,不让着火,那么老坏的树木就越来越多,森林就变得非常干枯,也就是非常脆弱——积累到一定程度,一着火就是不可控的大火。
基于同样的道理,经济学家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提出过一个理论,叫「稳定孕育不稳定(Stability is destabilizing)」。他说如果市场长期处于稳定状态,参与者就会产生安全感的错觉,从而增加杠杆、扩大投机……于是市场会不可避免地变得脆弱,达到某个临界点就会爆发系统性的崩溃,也就是所谓「明斯基时刻」。
塔勒布也坚决反对美联储在没有重大危机的时候搞"金融维稳",强行把波动熨平。
要想宏观安全,你必须允许微观不安全。
而要想践行反脆弱,你就更得积极主动了。这里也有两个基本策略。
第一个策略很简单,那就是见到反脆弱的机会,你得下注。我们上一讲说的那个杠铃策略(The Barbell Strategy)就是一个很好的操作手法:确保你绝大部分资产是安全的,只拿出一小部分来冒险。输了,你也不会赔太多;但是一旦赢了,你就可能大赚。
这是稳健防守又保持进攻的策略,其实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不一定非得投资。如果你有个好项目想法,你给行业大佬发一封求合作邮件,最坏结果也就是被拒;而最好结果,却可能改变命运。
如果你有一份收入虽然不高但绝对安全的工作,你就完全可以用业余时间搞点副业,也许创作一个什么东西,一个「秘密项目」。就算没搞出来成就,你又能损失什么呢?
第二个策略是主动注入不确定性,说白了就是要折腾。就如同这个森林明明没着火,你给它点把火。主动施加微量刺激,是反脆弱这个武器最常见的用法。
传统上人们认为,只要是有毒的物质,哪怕剂量再小对人体也是有害的。但是美国毒理学家爱德华·卡拉布雷斯(Edward J. Calabrese)在 2003 年发表了一篇论文,却是用大量跨学科证据证明,某些低剂量的毒素不仅不会造成成比例的微小伤害,反而会像打疫苗一样,激活细胞底层的过度补偿和修复机制,让生物体变得比从未受过刺激时更强壮。我们称之为「毒物兴奋效应(Hormesis)」。
这就是所谓「杀不死我的,会让我更强大。」健身也是同样的道理:高强度间歇训练(HIIT)、冷水浴、桑拿、间歇性断食(intermittent fasting)、包括打疫苗,这些给身体的小刺激不是为了自虐,而是为了触发适应性修复。身体是一个天生的反脆弱系统。它不是一个机械装置,说你越用就越磨损、就越旧——相反,你适当地用一用它,来点轻度破坏,它反而能变得更好。
商业系统也是如此。一般的科技公司都是追求自己的服务器 100% 稳定,恨不得把系统当成瓷娃娃一样供起来。奈飞(Netflix)却是专门发明了一个搞破坏的程序在自己的服务器上跑,叫"混乱猴子(Chaos Monkey)":它会在最繁忙的工作时间,随机地、毫无预兆地让某些服务器不可用,或者强行关停某些核心服务。
这就相当于在高速路上故意戳自己的轮胎,属于主动作死行为。但正是这种主动的折腾,迫使奈飞工程师彻底抛弃了"单点依赖"的侥幸心理。他们把整个系统打造成了极度去中心化、能天然容忍"微失败"的分布式架构……有一次,托管奈飞数据的亚马逊 AWS 数据中心发生史诗级的大面积宕机,几乎所有互联网公司都瘫痪了,奈飞却因为早就被猴子折磨惯了,照常运行。
说到这里,再结合咱们上一讲说的「非遍历性」的特点——玩家怕方差,庄家爱方差——你可能已经想到一个有点暗黑的真相:所谓脆弱和反脆弱,往往不是事物的绝对属性,而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同一个事儿,站在这边对你来说就是脆弱,站在另一边它就是反脆弱。
比如说私募资金。出钱的 LP(有限合伙人),在基金亏损时赔的是自己的真金白银,所以对他们来说这个游戏有一定的脆弱性。而对管钱的 GP(普通合伙人)来说,这完全是一个反脆弱游戏:基金赚钱你可以拿走巨额的业绩提成(Carry),基金亏损你却不需要自掏腰包赔钱,甚至还能旱涝保收地拿管理费……那么我们可以想见,GP 会有更强的意愿投资于高风险项目。
当然 GP 需要维护江湖地位,还是要讲职业道德的……但这个局面存在。类似地:运动员是脆弱的,青训教练是反脆弱的;创业者是脆弱的,VC 是反脆弱的;某些地方的购房者是脆弱的,开发商是反脆弱的;开发商是脆弱的,银行是反脆弱的;银行是脆弱的,地方政府是反脆弱的……这就叫「非对称风险」。
这是塔勒布最痛恨的现代社会大 Bug。他主张「利益攸关(Skin in the Game)」,要求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相匹配:你想享受反脆弱红利,请你把自己也押在牌桌上——出事了你也得疼才行。
世界上最便宜的勇敢是让别人替你破产。一个健康的生态系统,不应该允许"上行收益归你,下行风险归我"的流氓逻辑。
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脆弱,但世界上也有很多近乎免费的反脆弱——
但这里最重要的教训是:稳定是一种幻觉。风险总是存在的,你要么是脆弱,要么是反脆弱。而你不可能只要反脆弱不要脆弱。我们的生命中之所以有如此多的惊喜、可成长性和爆发,就是因为我们有时候在这边、有时候在那边冒险。
一句话概括:面对风险,关键不是"有没有风险",而是识别脆弱与反脆弱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险形状——前者越波动越危险、防御有成本,后者越折腾越受益、损失有限而收益无上限——然后用做减法、分拆压力、主动下注和自我折腾,把波动变成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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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不对称,为什么有些领导敢拍板冒险项目?因为亏了是公司的钱,赢了是他的业绩。为什么平台敢压榨骑手?因为出事是骑手扛,罚款是商家背,它只负责收过路费。为什么有些人敢在同学群里爆粗口开黄腔但不敢在工作群里讲?因为前者的损失是被踢出群(可修复),后者的损失是被 HR 约谈(不可逆)。我们每天都在玩这种游戏,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没意识到自己是那个「损失无上限」的角色。
哎,怎么说呢,我其实就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所以就容易脆弱啊。关于反脆弱,我只能说尽量尽量宽慰自己不要太吹毛求疵,允许自己有错误。然后在这个前提下,设计我的生活,比如:不是我绝对不能摔跤,而是我怎么摔才不容易骨折。不是我绝不能失业,而是我失业了靠什么活它个一年半载。不是我绝不能丢脸,而是丢脸之后我还能怎么把脸挣回来。
脆弱的人花 100 分精力防止出事。反脆弱的人花 60 分精力防止大事,剩下 40 分精力锻炼自己出事后的恢复能力。前者在祈祷墙不会倒,后者在练习墙倒了之后怎么翻过去。我没说哪种更好。我只是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其实是由后者写的。毕竟,墙总会倒的,问题从来不是会不会倒,而是倒的时候你在哪呢?「不怕」这件事,比任何算出来的安全边际都值钱。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脆弱的,就是那颗以为能躲过所有风险的心。
不是所有折腾都叫反脆弱。真正的反脆弱,通常强度不能过头、损失要可控、能反复发生、事后有反馈和修复。婚姻是个很典型的场景。很多人把"从不吵架"当成关系好的标志,但完全没有冲突,往往只是把问题压住了。真正稳定的关系,反而允许在一些小事上发生摩擦,比如家务分配、和父母的边界、钱怎么花。关键不是吵不吵,而是能不能在冲突中把真实想法说出来,然后修复关系。这样的"小波动"其实在不断校准彼此的预期,避免把矛盾积累到不可收拾。反过来,如果是冷暴力、羞辱、翻旧账,那就不是反脆弱,而是在慢慢侵蚀关系。
刚毕业加入公司的第一年,我几乎不犯错,当时以为这是优点。后来经理提醒我,这很可能说明我只在做最安全的事情。之后她刻意让我承担更复杂的任务,我开始频繁出问题:会议准备不充分、邮件表达不严谨、跨部门沟通卡壳。但正是这些"可承受的错误",让我迅速建立起更完整的能力结构。
反脆弱,不是主动去追求痛苦,而是设计一种环境:允许小问题出现,但不允许系统性崩溃。它的本质,是用很多次小代价,换掉一次大风险。换句话说,不是避免一切波动,而是把波动变成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现代思维工具 100 讲「脆弱和反脆弱」 今天加班,有个紧急文件要处理。一天时间,我从办文到盖章全部搞定发了 OA 过去。下班时,我坐在老 K 茶桌前喝茶,觉得很享受。
老 K 说,享受就在一松一驰之间,你要是一天在这里喝茶,你也觉得很无聊。忙了一天以后,你再坐在这里,喝上一口茶,你就觉得很满足。
老 K 说,还有你饿两顿,然后跑去林埠市场打个两菜两荤的快餐,吃下去也是这个感觉。或者渴了一天,然后打开水龙头咕咚咕咚喝个饱。
老 K 笑着说,还有,当了两年镇书记,你换岗那天,盖上被子好好睡上一天一夜。这些都是享受,要有对比,跟自己对比,你才有幸福。
老 K 最后说,我们多数时候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得折腾折腾。来吧,喝完这杯就下班,这普洱,我是加了陈皮水的,这也是一大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