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讲过很多关于复利的原理和方法,这一讲咱们说一个反鸡汤:积累复利不是你懂道理就行。
我曾经拥有过 16 个比特币。那是在 2013 年买的,我记得当时是 700 多美元一个。如果我能拿到 2025 年,单价超过了 10 万美元,那可就是 160 万美元……
但正如你能想到,我没拿住。我拿了可能不到一个月,它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一点点,我就直接给卖了。我选择了更刺激的游戏,拿那笔钱去买了股票期权,结果又失败,最后直接清零了。
我跟好几个人说过这番经历,并没有人笑话我。因为大家都有同感:没有人能拿住。
2015 年底,比特币大约才 300 美元。如果你那时候买下,拿到今天的确是一笔巨款。但你经历的是什么呢?
只有两种人能拿住这么长时间:一种是被关进监狱没有办法交易的人,另一种是自己钱太多、根本用不上那笔钱所以毫不在意的人。
这一讲说的思维工具叫「非遍历性(non-ergodicity)」。它告诉你为什么后一种人最适合做投资——以及适合应对其他乘法风险——以及如果你不是那种人,你该怎么办。
很多炒股高手的年化收益率都超过 15%,但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基金敢向你承诺每年至少 15% 的收益率。长期看也许涨了这么多,但中间的过程是有时候涨、有时候跌。用概率论的语言说,收益率有很大的「方差」。
阻碍你积累复利的因素只有两个:一个是最初的本钱,一个是方差。
要理解这一点,咱们做一个思想游戏。
这是一个简单的掷硬币赌局,硬币正反面的概率都是 50%,游戏要求玩 100 把:每一把如果掷出正面,你的总财富就增加 50%;如果是反面,你的总财富就减少 40%。请问你要不要玩?
简单的概率论告诉你每一把的数学期望是 0.5 × (+50%) + 0.5 × (−40%) = +5%。这是一个正的收益,谁能说不玩呢?
好,现在你带着 100 万进场了。我们假设你的运气不好也不坏,正好有一半时候掷出正面,一半反面:
你一看不对啊!每次经历一正一反,你的财富就变成了原来的 1.5 × 0.6 = 0.9 倍,也就是缩水了 10%!这样连玩 100 次,你的 100 万本金会变成不到 1 万块。你破产了。
可你仔细想,还是不对!这明明是一个每次期望值都是 +5% 的游戏,按理说赌场也是输钱的,那到底谁赢钱了呢?答案是——那些运气特别好的人。
想象有 10 万人同时玩这个游戏,第一把之后,有 5 万人的财富变成了 150 万,有 5 万人变成了 60 万。这 10 万人的总财富确实增加了 5%——这个 +5% 的期望值,是这 10 万人的「集合平均(ensemble average)」,有时候翻译成「系综平均」。很多轮下来,10 万人中会有一些运气特别好的人,赢了很多次、输了很少次。这些人将拥有天量的财富,所以集合平均总是在增长。
但不幸的是,作为一个运气一般的普通人,你的财富却是不涨反降。这是因为个体所经历的是「时间平均(time average)」。从数学上来讲,你的成长系数是涨跌次数的几何平均值——也就是 1.5 × 0.6 再开根号,很遗憾这个数小于 1。
作为个体,你在这个乘法游戏中沿着时间线一步一步往下走,只要偶尔出现几次连续的亏损,你的本金就会遭到毁灭性打击,可能账户直接就清零退出游戏了……这叫遭遇「吸收壁(absorbing barrier)」。
你的作用是给「集合平均」增加了一个分母,而分子上的贡献是由那些运气特别好的人提供的。
简单说,如果一个系统的集合平均等于个体的时间平均,我们就说这个系统具备「遍历性(ergodicity)」;而如果整体的期望值不能代表个体的长期命运,那就是「非遍历性(non-ergodic)」系统。
比如你每天上班的路上有时候会遭遇大堵车,有时候却是一路绿灯,但只要经历的次数多,你的经历跟其他人的经历都差不多,这就是「遍历性」系统——这个城市的平均通勤时间对你是个很有意义的数字。
而对于像投资那样的非遍历性系统,平均值可就意义不大了——你没必要跟马斯克一起算平均财富。
遍历性这个概念在统计学上早就不新了,但是在经济学上的应用却绝非常识。就在 2016 年,伦敦数学实验室的物理学家奥勒·彼得斯(Ole Peters)还专门提出 [1]:传统经济学常常未经证明就默认人类经济活动是遍历的,使得很多人可能过分乐观,盲目上场,殊不知一个期望值为正的游戏里,却有很多单一玩家必然走向破产。
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Taleb)也专门在《非对称风险》(Skin in the Game: Hidden Asymmetries in Daily Life)一书中,对非遍历性风险提出过警告 [2]。
数学期望值是上帝视角的平均;时间平均才是凡人视角的命运。
可能这些警告听起来有点抽象,我跟你说个现实的事儿。无论哪个国家的股市里,绝大多数散户的长期收益,都跑不过大盘指数。不仅个体跑不赢大盘,就连很多华尔街的专业投资基金,都很难打败标准普尔指数 [3]。
有些股评家会说这是因为散户不懂技术分析、不懂价值投资、心态不好云云——但真正的机制是数学:股市是一个典型的非遍历系统。大盘指数,比如标普 500,是个集合,它享受所有重要股票的集合平均,而且它还有一个定期剔除垃圾股、纳入优质股的机制。而散户手里只有那么几只股票,你经历的是时间平均 [4]。
这是一个相当反直觉的现象,但它与前面那个掷硬币实验是一个道理。那作为个体,我们怎么应对非遍历性风险呢?咱们说四个策略。
这就是那个监狱里的比特币持有者的策略。如果你真有信心,要想锁定长期收益,你就得把它拿住别动。
加州大学的金融学家布拉德·巴伯(Brad Barber)和特兰斯·奥迪恩(Terrance Odean)分析了六万多个散户账户,发现交易越频繁的散户,收益率越低 [5]。而那些买入之后就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忘了密码)再也没看过账户的人,反而平均收益最好。
这背后有心理上的因素:频繁交易的人特别容易因为情绪波动而追涨杀跌。这里还有股市涨落自身特点的原因:大部分股票的长期收益,其实是由极其稀少的几个暴涨日贡献的,要想锁定那几天的收益,你就得一直拿着……
但在最根本上,这还是因为股市的非遍历性。你每多交易一次,就是多投掷了一次硬币:你交易的次数越多,你的结局就越接近于时间平均,你就是在增加撞向吸收壁的概率;还不如交易次数少,没准儿真蒙对了。
江湖险恶,本钱小没有资格乱折腾。看准了就赌定,用时间磨平剧烈的方差,是穷人的生存智慧——这大约就是长期主义的数学原理,也是「忠诚」作为一种美德的适用范围。
塔勒布著名的「杠铃策略(barbell strategy)」[6],也就是把 90% 的资产放在风险极低的领域,比如现金、国债和无杠杆的不动产;把 10% 放在激进的高风险领域捕捉重尾红利。
杠铃策略主张忽略那些中等风险的项目,只要两端:要么低风险,要么高风险。它的好处是既保留了暴富的可能性又确保永远不触碰吸收壁。
你可能问,这个策略的科学性在哪里?其实杠铃策略就是我们上一讲说的「凯利公式」的一种变体。
前面说的那个掷硬币思想实验,最大的问题就是每一次你都 all-in。杠铃策略要求你每次只下注一个微小的比例,凯利公式也恰恰是反对 all-in。咱们不妨算一算:
你猜怎么着?2011 年,前面提到的那个奥勒·彼得斯在理论上证明,如果你每一把都采用凯利公式下注,你就可以打败非遍历性 [7]!
(原文配图:Ole Peters,奥勒·彼得斯)
听着挺简单,那可是学术界的一件大事。但咱们直观理解,其实杠铃策略和凯利公式的数学作用,都是把交易的方差缩小。只要你下注比例小、不 all-in,就有类似的效果。比如你可以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固定的一小笔钱来投入股市,塔勒布和凯利都不会反对。
既然大多数散户都跑不赢大盘指数,那你为什么不做大盘指数呢?你为什么不享受集合平均呢?
当然自己布局的前提是你很有钱。咱们想想风险投资人(VC)和创业者的关系 [8]。
创业公司是个高度非遍历性的领域。如果你是个个体创业者,只能押一家公司,甚至押上信誉、房产和全部现金,而你会有极大的可能性创业失败。但 VC 的模式是分散投资几十上百家企业:就算多数归零,只要有一两家成功乃至于成为「独角兽」,那就足以覆盖其他家的损失,还有丰厚盈余。
VC 不但不怕个别项目的死亡,他们反而渴望极端的方差!他们希望你冒险。平庸的公司对 VC 毫无意义。
这就如同你是一个踢足球的孩子的家长,你恐怕不太希望孩子的成长路线有很大的方差:你希望孩子平安就好,哪怕不出人头地,也别受伤落下残疾。但如果你是一家青训足球学校,你会希望你队里的方差越大越好:哪怕 100 个人里面有 99 个都受伤退役,只要有一个能成为超级球星你就赚翻了。
个体玩家怕方差,而庄家爱方差。
这是巨大的不对称性。不过作为普通人,你可以用定投指数基金的方法选择跟庄家站在一起。
既然个体从非遍历性中吃亏,而庄家能从非遍历性中受益,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个体联合起来,成立一个集体的庄家呢?
这其实就是保险。对于保险公司来说,你房屋着火的数学期望肯定比它收的保费要少,所以保险生意是赚钱的。那你为什么还是买保险?根本原因就在于:房屋着火这种事对你个人来说,是一个all-in 的风险。
重大灾难是非遍历性的,这就是保险公司存在的合理性。
其实风险投资也可以理解成一种保险。创业者大胆地去做生意,赔钱赔的也是 VC 的钱,相当于庄家在为你兜底。
这也正是「有限责任公司」这种制度的伟大之处!生意人大胆去闯,赢了大伙分钱;输了,你只要承担有限责任就行,不用牵连家人、不必倾家荡产,更不至于去当奴隶……
再往深了说,人类社会中的家庭、宗族、各种互助网络都可以理解为用合作把世界「强行遍历化」。
总而言之,乘法世界中充满了非遍历性风险,它对个体很不利但是对庄家很有利,于是个体就必须少投入、少操作、尽量控制方差,最好能联合起来用结构对抗命运,用规模换稳定。
因为非遍历性风险的高度不对称性,成熟的社会都是尽量保护个体,让机构去承担风险。
比如在有些国家,你买房,是等房子先盖好、你住进去之后才开始还贷款。如果在还贷期间房价暴跌,而你因为失业之类的原因实在还不起了,你还可以申请个人破产,直接走人,获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是有的地方,却是保护银行和开发商,把风险下移给老百姓:房子还没盖好你就得开始还贷,万一房子烂尾了你还得继续还贷;而且不管未来发生什么,这笔债永远跟着你……我知道的现代思维工具里可没有主张这么干的。
去年失业过很长一段时间,想做自媒体。平台不断给你看成功案例:头部博主收入惊人,赛道还在增长,内容行业前景巨大。这其实是一种「集合平均」——少数爆款账号把整体数据拉得很好看。但落到个人身上,你面对的是「时间平均」:如果连续几个月没有起量、没有广告、没有稳定现金流,房租和生活成本不会等你。行业可以是对的,但你未必能撑到那个属于你的拐点。
后来我又考虑过做网约车司机或外卖骑手。平台同样会展示「月入三万」的样本,这当然是真的,但那往往是集合平均里的亮点样本。个体真正经历的,是每天的时间平均:油价波动、补贴调整、平台规则变化、身体消耗、淡旺季差异。你可能每个月都还能赚一点,但一两次罚款、一场小病,或者一次车辆大修,就足以把之前的积累吃掉。这类工作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不会一下子把你击倒,而是让你在看似还能坚持的过程中,慢慢逼近「吸收壁」。
很多叙事都在讲平均回报,却很少提醒你个体路径的不可逆性:一旦中途退出,就没有机会再参与后面的增长。非遍历性最狠的地方,不是你看不懂规则,而是你明明知道长期可能有收益,却未必有资格活到那个「长期」。
非遍历性风险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金融市场,而在它其实早就渗进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房地产只是最醒目的一个例子,类似的问题在教育、就业、医疗里同样存在。
有些家庭把孩子的未来几乎全部押在一次中考、高考上;有些人把职业前途压在一个行业、一家公司甚至一位领导身上;还有些家庭平时为了省钱,一直拖着不做体检、不看小病,结果一次意外就把多年积蓄全部吞掉。表面看,这些都是各自独立的问题;往深处看,却有同一个结构:平时似乎一切正常,甚至还能勉强维持,可一旦某个关键节点出错,前面的积累就会被瞬间打穿。
这正是非遍历性的典型表现:集合平均看似平稳,但个体路径却无法承受连续试错。系统可以用「平均结果」解释自己,个人却必须用一次次真实经历去承受后果。
一个社会是否成熟,不只看它能不能创造机会,更要看它有没有能力把这种「输一次就很难翻身」的风险分散掉。很多鸡汤喜欢强调个人努力、长期主义和坚持到底,可如果一个人的处境本身就是高度非遍历性的,那么他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再咬牙坚持一点,而是更低的单次失败成本,更强的兜底机制,和更多可以重新开始的路径。
一句话概括:在乘法世界里,复利的天敌不是「不懂道理」而是「方差」——平均值是上帝视角、属于庄家,个体走的却是随时可能撞上吸收壁清零的时间平均;所以普通人的出路不是硬扛,而是少折腾、控方差,或联合起来当庄家。
「数学期望值是上帝视角的平均;时间平均才是凡人视角的命运。」
「个体玩家怕方差,而庄家爱方差。」
「江湖险恶,本钱小没有资格乱折腾。看准了就赌定,用时间磨平剧烈的方差,是穷人的生存智慧。」
「用结构对抗命运,用规模换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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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我的角度重新理解这件事,先画一张图: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财富。个体玩家的轨迹是一条随机游走的折线,但这条线有一个可怕的特点,它只能往下走有限步,因为归零就是终点。一旦碰到,游戏结束。而系统的轨迹是无数条这样的折线叠加在一起,只要还有新玩家加入,它就能一直往上走。所以,个体和系统的博弈,本质上是有限步随机游走和无限玩家集合的博弈。个体的命运取决于路径,系统的命运取决于概率。
可靠性工程里说的串联系统和并联系统我是真看了不少:个体的财富积累是串联系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大错,一旦某个环节断裂,整个系统崩溃。而大盘指数是并联系统,几百只股票里,只要有一部分涨,整体就能撑住。你让一个串联系统去跟并联系统比可靠性,那简直不靠谱。
它不像坚持就能成功那样热血,也不像相信时间的力量那样温暖。它甚至有点残酷,它告诉你:你的失败可能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你本来就不该上场。但我觉得,这反而是一种解脱。既然我知道自己玩的是个非遍历性的游戏,那我就不该用遍历性的思维去要求自己。我不需要跟大盘比,不需要跟马斯克比,不需要跟那个连赢十把的幸运儿比。我只需要确保自己别碰到那个吸收壁,然后慢慢往前走。
昨天有学友居然还在给我留言让我炒股,嘿,休想。我的炒股经历仇人看了心软、债主看了捐款,不碰股票大概是我这种「失败者」最后的倔强——既然拼不过概率,那我就不玩。最近几年不乱投资以后,我都能存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