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有个疑问,就是这些圈子互通,难道 AI 不能做吗?我认为 AI 比人更能连接每个圈子,然后让每个圈子的人都能认识到彼此的知识。
同伴之间互相学习知识、积累社交资本,这些恰恰不是 AI 能代替我们做的,而是人必须在现场才行。
首先,大量的知识,特别是那些真正有用的、能形成竞争力的知识,往往不是写在书本上的,甚至都无法用语言表达,只有在现场看人做才能学会。这叫做「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我们后面还会专门讲。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建立信任关系,有个很奇特的特点:即便你把这个人的详细履历、推荐信、包括朋友对他的评价全部摆出来,你还是不能决定是否值得信任他 —— 必须是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跟你相处过一段时间,你才能真正信任他。
可能一个人在学生面前是个和蔼可亲的师长,但是对自己的妻子却非常刻薄;可能这个人对天下的人都很好,唯独对你很冷漠。那你还会信任他吗?
信任不是一种个人品质,而是一种互动。你最关心的是在跟他相处的时候,如果你暴露了一些弱点,他是接住这个弱点帮你补救,还是忽略你的弱点,还是防御,甚至利用你的弱点。你关心的是两个人能不能配合好。
这些东西不能用一组指标来描写。我们可以在网上买鞋,因为鞋基本上只有一个指标,就是一个鞋号。但是人身上有无数个指标,而且这些指标是动态的,根据情境在不同人面前都不一样,我们怎么可能通过指标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呢?
所以信任只有真正相互接触一段时间才能达成,这就是为什么商界人士必须到处跟人见面,甚至吃吃喝喝。而信任一旦建立起来,合作水平就完全不同。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搬家,更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名校。任何地方肯定都有机会。丘成桐以前有句话说,如果你真的愿意做数学,在新疆也能研究数学……但是我们得说,难度肯定不一样。有困难肯定有人可以克服困难,但如果我们说哪个大学都一样搬不搬家无所谓,那就是对社会规律的无视。
有的读者表示,我知道你说的这些道理,但是我目前没有这个条件,请问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一个能轻易克服困难的办法。位置只是决定一个人成就的众多条件之一,并不是说位置不好就绝对不行。但位置是需要我们正视的。
社会科学的贡献就是告诉你,做某些事情,能把你成功的概率提高一点;而做很多别的事情没用。我们不能说这样也行那样也行一切皆有可能,我们不能活在梦中。
如果“位置”这么重要,那普通人在人生前期做选择时,到底该怎么分辨:自己现在待的地方,只是暂时不顺,还是已经属于那种继续熬下去也很难产生新连接、新视野、新机会的位置?有没有实用的信号,能帮助人早点判断“该深耕”还是“该挪位置”?
至少有三个信号可以看。
这跟个人努力没有任何关系。你说我能力强,到时候就算十个老师留一个也得留我 —— 那你既然能力这么强,早点去别的地方干不是更好吗?
比如虽然过程很困难,但你确实解决了一些难题,而且接到的项目一个比一个难,你能感到自己在进步,那你就最好别走,应该抓住这个进步的势头多学点东西。反过来说如果你越干存在感越低,连跟人对接的机会都没几个,每天干的活儿千篇一律,那你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呢?
如果连场域的规则都没看明白,那这个“暂时的不顺”就是需要克服的,这是一个你需要学习的地方。如果已经把一切都看清楚了,知道自己被一些硬条件限制,根本就不可能发挥,那就必须得走。
万老师,认知重评用多了会不会就变成了阿 Q 精神?
万老师,当认知解耦遇到真实不公平时,怎么样避免变成自我安慰?比如在工作中,别人抢功、推责、信息不透明等,这时候我可以做认知重评,但怎么判断自己是在成熟处理还是在替一个有问题的环境合理化?
阿 Q 精神,也就是精神胜利法,确实有点像「认知重评」。还有一个有点像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种朴素辩证法。我们把这三个东西并列说一说。
比如说你搞研究做出了一项发现,辛苦写了一篇论文给一个主流期刊投稿,结果被拒了 ——
阿 Q 精神是「这帮人根本没看懂。他们拒我恰恰说明我太原创太超前,他们根本理解不了。我这样的天才,注定会被时代误解。质疑我的人越多,越证明我的不凡。」
你看他不是重新理解失败,他是把失败当成赢的证据。尊严保住了,但是封死了进步的空间。
辩证法是「这次投稿被拒,是坏事,但坏事并不见得坏到底。局部的失败不等于整体失败,现在的失败也不等于最终的失败。我毕竟收获了第一次反馈,我也许可以借此机会改进,我将来会更成熟。」
这套说辞在世界观上绝对是正确的,但问题就在于它过于宏观、可以用于任何场合,以至于没什么用。不管谁失败了,你都可以讲一番辩证法,但是这种大道理没有办法真正地安慰一个人,只是一种宽心而已。
认知重评则是「投稿被拒,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行,我没有科研能力,但这个反应是不对的。被拒只能说明我这次产出的某些维度没有达标。审稿意见里边有些是我可以修正的问题。我现在应该专注的真正问题,不是我这个人有没有价值,而是我怎么具体改进,提高这篇文章的通过率。」
认知重评的好处是它能精准干预情绪,它承认当前事实,但又提出不同的意义,能让人采取具体行动。这是一种工程化的解决方案,非常可操作。
也许你可以说阿 Q 精神和辩证法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认知重评,但真正的认知重评跟阿 Q 精神的区别是事实,跟辩证法的区别是具体。
万老师,我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妈妈,我的自我认同是我是一个负责的好妈妈,但是我现在积极找工作,找到合适的就得兼顾工作和孩子,放学孩子就得上晚托,没那么多时间陪她,还有可能会偶尔把工作的情绪带回家影响她,但是我也需要一个能实现自己价值的工作,而不只是妈妈。您说的这个身份认同的黑魔法,用在家人以外的人际关系中可能相对容易实现,但是对亲人的责任这块,我该要怎么样处理呢?
这里的关键在于,“好妈妈”这个社会角色的定义是什么。到底是你的在场总时长,还是你的在场质量:当你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你们的互动有没有被工作情绪不停地打断?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你能不能稳定地提供注意力和回应?
并没有任何研究说母亲工作会对孩子成长不利。研究说的是,让孩子感到被忽略,会对孩子成长很不利。
可能有些家长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孩子,但孩子并没有要求得到你的一切,而且那也不健康。“社会对你的期待”往往存在于人的想象之中,这个角色应该由自己定义。
请问万老师,如果不想“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不再相信”,您建议应该相信什么?是逻辑还是人与人的关系?
我建议相信很多东西。你应该相信逻辑,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有好的关系,要相信善意能促进合作,并且终将战胜恶意;我们还应该相信世界会变好,我们对世界的探索还不够,还有很多惊喜在等着我们等等。
这些几乎是直接拿过来就相信的东西,叫做「先验(priors)」。先验不仅是我们能够稳定行事的前提,也是我们做任何决策的基础,咱们后面讲到决策的时候会专门说。
先验决定了你的人生 Purpose,也就是目的感,还决定了你对一大堆事情的价值函数。先验是可以变的,但是相当稳定。目的感和价值函数带给我们人生的意义。先验、目的感和价值函数,比「身份」更为深刻,是身份背后的那个更真实的自我。
那些“什么都理解、什么都不再相信”的人,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先验。他们也相信一些东西。比如他们相信市侩哲学,相信人就是自私的,相信其他人都是不可信任的等等。这些信念会让他们很不幸福。
老师,我有一个疑问:您如何理解「被依赖,是当今世界给你最好的待遇」与「不要背负他人的人生,不要成为他人的依赖」这两者之间的矛盾?
前者是你的存在对他人很重要,所以你很有意义。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局面有掌控,所以这种局面、这种感觉都很好。我们本来就是互相依赖的。有些事他不依赖你,也得依赖别人;他在依赖你的同时,可能你也在依赖他。没有一个人能够独立完成所有的事情。
而后者所谓“背负他人的人生”,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这等于说对方把人生的运转整个外包给了你,责任都由你来承担,你成了他的生命维持系统。这是非常不健康的关系,对你,对他,都不对。
好的依赖关系不是“你替我活”,而是“有你在,我更有底气自己活”。那么你对别人的帮助应该是给人赋能,而不是让人失能。依赖关系最好是互惠的,一定要有边界,而不是一方把另一方当工具。
除了天兵天将的赛道和悟空的赛道,那还有没有其他的赛道?那就选了天兵天将赛道却最终没有成为天兵天将的,他们该怎么面对和生活呢?那些并不是完全想要悟空赛道,但又是小妖的该怎么选呢?希望万 sir 把这个话题再深入一点。
是的,除了天兵天将和孙悟空,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选择:
其实做哪个都可以,但是我觉得最好应该把自己的定位想清楚。比如说,如果你就想当个工匠,你其实可以生活得很好。但前提是,你真的不应该参与政治。
本讲为课程问答精选,共收录七组读者来信与万维钢老师的回复;各节出处已在上方小注中标明。
一句话概括:本讲用七组真实问答,讲清了三件事——如何用“参考类、宏观前景、个人体感”三个信号判断该深耕还是该挪位置;如何区分自我欺骗的阿 Q 精神、宽慰人心的辩证法和真正可操作的认知重评;以及如何自己定义“好妈妈”的角色、相信什么样的先验、建立健康的依赖关系、选择天兵天将与悟空之外的人生赛道。
“信任不是一种个人品质,而是一种互动。”
“真正的认知重评跟阿 Q 精神的区别是事实,跟辩证法的区别是具体。”
“好的依赖关系不是‘你替我活’,而是‘有你在,我更有底气自己活’。”
“如果已经把一切都看清楚了,知道自己被一些硬条件限制,根本就不可能发挥,那就必须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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