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美国作家叫拿破仑·希尔(Napoleon Hill),可谓是“成功学”这门业务的祖师爷之一,一生出过十几本书。1938 年,也就是希尔 55 岁这一年,他完成了一本内容过于惊世骇俗的书,以至于家人和朋友都劝他不要出版……所以一直到希尔去世 41 年后的 2011 年,这本书才得以面世。
此书叫做《智胜恶魔》(Outwitting the Devil),你有兴趣不妨找来一读。
在书里,希尔对一位魔鬼进行了采访。他问魔鬼到底是如何控制人类的。魔鬼说很简单,我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阴谋,我只需要让人保持一种状态——「漂流(Drifting)」。
所谓漂流,就是一个人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或者即便有,也缺乏精确的计划,所以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这样的人让环境、运气和身边的人替自己做决定,就如同一根木头在水里漂着走。希尔借魔鬼之口断言:98% 的人类,终其一生都处于这种漂流状态。
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一天忙到飞起,微信回了、邮件清了、会议开了、表格填了,顺带看了两小时短视频。晚上躺下,猛然间想起:我今天到底干了啥?
你微观的每一步都算不上错,但是你宏观上完全不掌控自己的命运。你没有躺平,但你只是看似在努力。有时候你会拖延: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先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有时候你也想来个大动作,但你恐惧别人的批评,最终还是继续浑浑噩噩地漂流。
希尔说这是一种「催眠节律(hypnotic rhythm)」:你那个安稳的自动化漂流生活把你催眠了,你被固化成“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 98% 的人的正常日子,这就是生活的默认设定。他们把生活的解释权和行动的触发权这两个个人主权让渡给了外界。
那么我呼吁你觉醒。网上流传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有句话说[1]:「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行动力不足的事情,因为所有的行动力问题,其实都来源于精确性的不足。」这一讲的思维工具叫「WOOP」,它能打破催眠节律,还你精确。
咱们整个课程都强调人要积极主动,WOOP 就是一种实施主动性的工具。在讲 WOOP 之前,我想再说几句「被动」的害处。
行为经济学有个特别有意思的概念叫「默认选项(Default Options)」,意思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系统就会给你自动分配的设定。一个著名的案例[2]是奥地利的器官捐献同意率接近 100%,而德国只有 12%,是奥地利人道德更高尚吗?不是。仅仅是因为奥地利的登记流程上,默认选项是同意捐献,不同意的请勾选退出;而德国是默认不捐,同意的请勾选加入。
人家早就把这一套玩明白了:自动播放、默认开启通知、默认勾选会员连续包月……这些都是默认选项的日常版本。现代社会非常擅长替你做决定,给你安排了无数默认设置:上学、工作、买房、通过消费获得短暂快乐、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不小心存了点钱,系统还默认给你推荐了养老金计划。
既然大家都是这么做,你照着做总是安全合理的。你是个不错的好人,但随波逐流绝对不会让你卓越:默认设置只是让你作为一个社会零件合格运转。
那是一条通往平庸之路。默认设置大概是大多数人一生最昂贵的定义,是压迫性最强的叙事。
那你说我不漂流,我要跳出默认设置,我要逆天改命!这通常意味着不做所谓“正确”的事,而要做有点离经叛道、比较冒险、特别“难”的事。很多成功者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爱说自己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坚持下来的,但那更像是自我感动:意志力其实是一种很不好用的资源,光靠“对自己够狠”、“自律”可成不了啥大事。
自律不如习惯[3],习惯出自系统。自律是对当下冲动的抑制;习惯是情境触发的自动化行为;系统是把关键行为外包给结构的机制。
这就引出了 WOOP。
WOOP 是心理学家加布里埃尔·厄廷根(Gabriele Oettingen)推广的一套心智策略[4],是一个四步的思考流程:Wish(愿望)— Outcome(结果)— Obstacle(障碍)— Plan(计划):
比如说我想减肥。我的 W 是一个月减 10 斤;第一个 O 是如果成功,我会更健康,我的身材会更好看;第二个 O 是我一看到好吃的就想多吃;P 则是一到晚上就提前刷牙,先出手逼自己少吃。
WOOP 是把愿望变成行动的思考流程。它先让你把最想要的结果想清楚,再逼你直视最关键的阻碍,然后把遇到阻碍怎么办写成一个自动触发的 If-Then 计划。
社会上没有人要求我减肥,社会反而准备好了我万一因为肥胖得病了的治疗设施,减肥纯粹是我自己的愿望。我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我关键时刻做不出来,我如何自救呢——WOOP 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听起来有点像正能量心理学,什么“相信梦想”之类,但其实不是。民间成功学大师喜欢让人幻想,幻想的确会让人感觉很好。当你在脑海中幻想“我减肥成功了”、“我升职加薪了”的时候,你的血压会降低,身体会放松……结果就是大脑以为你已经做到了。那还努力什么?于是你的能量水平反而下降[5]。
WOOP 恰恰是对正能量心理学的纠偏。两个 O 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件武器叫「心理比对(Mental Contrasting)」:你必须在幻想完美好的 Outcome 之后,立刻、马上、无情地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的 Obstacle 上。这时候你需要决定那个事儿到底可不可行——如果阻碍实在太大,WOOP 要求你体面退出,避免在不可能的目标上耗死[6]。
而如果可行,心理比对就会制造一个认知张力,让你感受到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从而提高承诺、动员能量,推动行动。
WOOP 的第二个武器是「执行意图(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这是厄廷根的丈夫、著名心理学家彼得·戈尔维策(Peter Gollwitzer)提出的概念[7],意思是你得给大脑编写一段代码,这段代码的格式必须是:「如果(If)……那么(Then)……」。
戈尔维策的研究[8]表明这种简单的计划能显著促进目标达成,因为它把“什么时候做、在哪里做、怎么做”提前绑定到了情境线索上。
漂流者的生活逻辑是:情境来了 → 我随便反应。
WOOP 的生活逻辑是:情境来了 → 我执行预案。
简单说,WOOP 就是一句话:我想要 X;我最怕 Y;如果 Y 出现,我就做 Z。这是对大脑编程。WOOP 把愿望编译成可执行代码,把“遇到障碍”这个情境,变成了触发“行动”的开关。
我调研发现人们已经把 WOOP 用在了很多地方,都有研究结果支持。WOOP 帮低收入社区的中学生改善了成绩、出勤和日常行为,让孩子遇到困难更能顶住。有研究者用 WOOP 提升了中年女性的身体活动水平,让她们摆脱了“今天有点累/有点冷/有点忙”的借口,出去锻炼。还有一项针对住院医师学习行为的随机对照实验发现,与“只设定目标”相比,WOOP 组在朝目标学习上投入的时间显著更多……
往往越聪明、越忙的人,越容易漂流——WOOP 本质上是在帮他们减少临场决策,直接做最有利于目标的事。
一个最有意思的案例是关于痴呆症患者的照护者[9]。比如你有一位患有痴呆症的亲人,你必须照护他,可是你常常感到无力控制局面:病人有时候无缘无故地发火,有时候走丢了,或者干脆不认识你。在这种高压、低控制感的情境下,什么正能量都毫无意义,你必须面对现实。
那个研究中的照护者是这样使用 WOOP 的——
对照研究表明,使用了 WOOP 的照护者,他们的压力水平显著降低,生活质量明显提高,抑郁指标有所改善。有人说 WOOP 就是自己的避风港。
看来 WOOP 是进可攻,退可守。
WOOP 能帮你清理愿望清单,能把恐惧变成勇敢行动的触发器,能通过提升任务的精确性解决拖延。WOOP 把漂流者的无解变成可解的下一步,它是一种在不可控生活中夺回一点可控的技术。
WOOP 的威力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它能管住那些微小的关键时刻。
咱们再看两个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场景,思路都是在人生中加入几个关键的 If-Then。切记,第二个 O 是你内心的障碍,千万别归因于外部环境。
应用一:控制消费
你想省钱可是你管不住自己买买买的冲动——
你不是缺少理财知识,你缺少一个“压力 → 不购物”的替代动作。
应用二:职场雄心
你想把握机会表现自己——
你看,你不需要消灭恐惧,你只需要让恐惧变成行动的触发器。WOOP 不要求你立即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它只要求你在那一秒钟别漂流。经历多了你就会养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最后我想再多给你一个使用 WOOP 的理由:心静。
如果你是个漂流者,整天有很多愿望实现不了但是又不甘心,你的心会很乱。有个「蔡加尼克效应(Zeigarnik Effect)」[10],说你不管干什么都会想着自己本来该干又没干的事儿,总是无法全情投入。那些你没做完、也没计划好该怎么做的事,会像幽灵一样在你的潜意识里游荡,时不时跳出来占用你的工作记忆。这又叫「注意力残留(Attention Residue)」[11]。
这就是为什么你明明在休息,心里却总觉得累:因为你的后台程序开得太多了。
而当你对一件事情进行了 WOOP,把障碍和对策写成了 If-Then,你等于告诉大脑:这件事我已经想清楚了,等触发条件出现我会执行,不需要你反复提醒。那么大脑就会认为这件事已经处理了,就会把它从工作记忆中移除。
你会进入一种类似武侠小说里“心如止水”的境界。你不需要时刻惦记着干什么,当情境出现,行动自动发生;当情境未出现,你可以尽情享受当下。
大脑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惦记事儿的。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
这就是从漂流中觉醒的感觉。
前几个月刚好用了 Woop 的思维模型给自己制定了减肥目标,3 个月只坚持少吃,但什么都吃的情况下减了 13 斤。我要减肥(W)→“瘦 10 斤穿上那条裤子”(O)→“忙起来会解压吃零食和晚睡就想吃宵夜”(O)→“如果想吃宵夜,就改成先喝一杯水等 10 分钟”(P)。
W:明确一个具体、可实现的减肥目标,在未来 3 个月内减掉 5 公斤体重。O:设想实现愿望后最理想的结果:身材更轻盈、穿衣服更好看、会更健康。O:识别内心真正的阻碍,例如:下班后太累不想动、晚上容易情绪化进食、周末聚餐多难以控制饮食。P:针对每个障碍制定“如果……就……”的应对方案,例如:如果下班感到疲惫,就先换上运动服,做 10 分钟居家拉伸。晚上想吃零食,就先喝一杯温水,等待 10 分钟再决定点不点外卖。如果周末有聚餐,就提前吃一份健康加餐,先打底避免看到美食暴饮暴食。中午和晚餐吃到不饿的状态就不吃(大概 7 分饱)。
或许真正的改变不在于彻底颠覆自我,而在于抓住每一个当下的微小瞬间的选择。你无需强迫自己立刻成为另一个人,只需要在关键保持觉知,在那一秒稳住自己,每一次这样的停留,都是对旧模式的微小抵抗,也是新习惯的萌芽。经历足够多这样的瞬间,行为就会自然沉淀为习惯,习惯最终会塑造性格与人生。
我有个朋友在互联网大厂工作两年,逐渐觉得工作缺乏意义,想辞职考心理学研究生。但问题是,他并不忙,却总是提不起劲学习,于是来问我怎么提高行动力。
我没有直接给方法,而是先问他:“如果你考上理想院校,会有什么变化?”他眼睛一下亮了,说那意味着更好的平台、更专业的训练,也可能走向一份真正喜欢的职业。接着我问:“那过程中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他说自己跨专业,竞争激烈,一旦学不进去就会怀疑自己,甚至干脆放弃。我意识到,他并不缺目标,而是卡在关键时刻的“自动反应”。于是我继续追问:“那当你情绪低落,或者觉得考不上时,你具体打算怎么做?”他想了一会儿,说可以找人倾诉、写日记;如果开始自我否定,就提醒自己:无论结果如何,也要认真完成这段努力。我让他把这些写成“如果……那么……”的行动预案。后来他告诉我,学习效率确实提升了,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这件事让我理解了 WOOP 的价值。很多人并不是不努力,而是在关键时刻就随情绪反应。WOOP 做的,是提前写好应对代码,把“想放弃”的瞬间,变成“开始行动”的触发器。
人要仰望星空,才会觉得生活有奔头,也要脚踏实地,才不至于让自己迷失在幻想中。WOOP 的意义,正是在两者之间搭了一座桥:让愿望不再停留在想象,而能落到一个个可执行的当下。
一句话概括:WOOP 是一套「愿望—结果—障碍—计划」的四步心智流程,用心理比对和执行意图打破「漂流」这一生活默认设置,在不可控的生活里夺回一点可控,把那些微小的关键时刻变成行动的触发器。
“默认设置大概是大多数人一生最昂贵的定义,是压迫性最强的叙事。”
“漂流者的生活逻辑是:情境来了 → 我随便反应。WOOP 的生活逻辑是:情境来了 → 我执行预案。”
“WOOP 的威力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它能管住那些微小的关键时刻。”
“大脑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惦记事儿的。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
我对那 98% 的漂流者数据耿耿于怀。这个中年女性说的就是我吧,特别三年前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数据箭头比头发都多,有些焦虑。那时我意识到,我拥有改变的愿望却卡在了行动上。我并不是不知道应该运动,应该健康生活,但总有无数「合理的」理由让计划搁浅:今天太累,明天有约,后天再说。我卡在了想法与行动之间那道深深的沟壑里。
后来我不再想「我要健康」,而是设定为一个清晰指令,保持肌肉量,降低体脂,每周固定游泳加力量,这是第一步,把飘忽的愿望变成可执行的任务目标。对我来说,最大的障碍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下班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它会启动我的默认程序——回家休息。于是,我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应对程序:如果感到累得不想动,那么我的任务不是决定去不去游泳,而是不做任何思考,直接换上早已放在包里的运动服,走到泳池边。我告诉自己,只下水游半小时如果还累就上来。
奇妙的是,一旦启动,惯性会带着我完成大部分计划。这个简单的如果那么的开关,绕过了情绪和意志力的对抗,将行动变成了一个自动触发的流程。三年下来,运动从一件需要咬牙坚持的苦差,变成了身体自然期待的程序。多巴胺的奖励是后来的事,最初靠的是那个对抗惯性的预设动作。游泳带来的清爽和体检指标的改善,是可见的结果。但更深的收获是一种对生活的编程感。
现在,我正在尝试为生活编写下一段代码。那天看到万老师直播课时候您在电脑桌前放跑步机有氧时学习,我也尝试在跑步机上阅读,但发现行不通,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这很好,这暴露了新的问题。于是新的调试开始了:如果我想结合运动与输入,那么一开始不追求阅读,而是先从收听一段课程开始,让身体和大脑在低强度下先适应这种耦合。这依然是一个如果那么的测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