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讲这个宇宙的第一性原理是叙事。但在用叙事激发行动之前，你需要明白，世间绝大多数流行叙事都不是特别有用，可以说人们是日常沉浸在神话之中而不自知。
你得破除神话思维直面现实。那么你必须尊重世界的硬约束。
这一讲咱们从流行小说讲起，帮你训练一双破除神话的眼睛。
我很喜欢读小说，因为我需要想象更有意思的生活，我认为一厢情愿的想象也是一种慰藉。但读小说别把自己读成孩子才好。下面我们把各路小说按照一厢情愿程度分成六层——
主人公是最平凡的人，没有任何突出优点，突然之间天上掉馅饼，就获得了超能力。可能是一件法宝、一个内置于大脑中的知识系统、一种魔法，总之他是被选中了，然后击败所有敌人。像《神笔马良》、“漫威宇宙”里那些超级英雄，就连《哈利·波特》的开头都是这样的设定。
这是纯粹的意淫。这一层作品迎合了读者最直白的梦想：我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一夜逆袭。
主人公因为一项其实容易做到的优点，比如她是现场唯一算是善良的人，而获得了强权的垂青。《灰姑娘》和《聊斋志异》都属于这个类型。你一个做题家文不行武不行，因为偶然好心救过一只狐狸，就成了美满的人上人。如果我们不客气一点，简·奥斯汀的那些爱情小说本质上也是霸总文 [1]。
这一层的读者渴望被看见。我不打算主动做什么，但既然我是个这么好的人，上天总该给我分配好东西，最好被动的善也能赢。
主人公不但有爱心，而且积极做好事，也刻苦练功也经历了磨难，但是他从来不会主动追逐名利——荣华富贵都是外界强加给他的，他不忘初心就好。想想郭靖、令狐冲、萧峰段誉虚竹这些人，那真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争，就能得到吗？这一层的读者勇于行动，但是要求以最漂亮的形象赢。
主人公知道世界是残酷的，他没有道德洁癖，他积极争取。他不但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而且不介意为了更大的善做点坏事。现代网络小说大多在这一层。
而现代读者对此表示理解之同情。如果你认为这就足够现实了，我要说的是这里的神话是努力真能升级，支付代价真有回报——现实可没义务给你这个确定性。
主人公会被命运捉弄，原来自己不但不是天选之人，而且不是唯一的主角。他们发现努力不一定会赢，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他们仍然选择跟命运抗争。像《冰与火之歌》、《红楼梦》都在这一层，让人看到命运的残酷性。
这一层的神话是至少你知道谁是好人，哪怕不赢，你也总可以选择加入正义的一方。可惜真实世界有时候连这点意义都不给你。
这一层的作品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对错，甚至你都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只是很无奈。《活着》《1984》《美丽新世界》都是如此，你知道没有秩序不行，可你发现秩序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一切叙事都是主观的，第六层也不能代表真实世界。我们总得在某个幻想中寻找意义，但你选的那个叙事最好有个复杂一点的模型，你最好在其中有点能动性。大多数人活在前面几层。他们的生活叙事其实是许愿 [2]。
什么是「硬约束」
现实和想象最大的区别，是这里有大量的「硬约束」，也就是无法绕开的限制条件。
比如你是个美食家，一番研发在家里做出了特别好吃的牛排，具备雅致的风格和精准的火候。你心想，我这不吊打本地那些餐馆吗？于是你决心开一家高端牛排店。
殊不知开店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你必须在每天凌晨四点去抢最好的肉，就这样冷链车还可能被堵在早高峰；你要的那个火候得定制炉子；你的产能无法保证晚上九点半之前完成那么多订单；你的定价是否过高；你的店会反复经历消防和卫生检查；总有挑剔的顾客找茬式投诉你……等等等。
你意识到，街上那些餐馆把牛排做简单一点是有原因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量产不知老板难，这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一个道理：触碰到资源的边界你就遭遇硬约束，遭遇硬约束才明白以前想的是神话。
事儿越大，硬约束就越多，自由发挥的空间就越小。
大人物并不更自由
人们常常以为越是大人物做事越自由，认为那些政客今天颁布一个政策、明天下达一个命令都是出自自由裁量权，体现了自己的理念和个性——其实不然……有不少政客的确想这么干，但历史规律是他们早早晚晚都遭遇了硬约束，会越到执政后期手越软，最后感叹这个世道什么都干不成。
现实会逼你做个理性行为者，你得满足各方面条件，照顾各路关系，得平衡人事博弈和组织流程……结果别说人定胜天，就连看似日常的改革都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
算一笔账：马斯克与政府效率部
咱们举个现实的例子。2025 年 1 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开启第二个任期，一上来就让他最重要的竞选赞助人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成立了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 DOGE），宣称要把联邦政府开支每年削减 2 万亿美元。你要知道 2024 年联邦政府总开支是 6.8 万亿美元，这是要砍掉一大块。而且俩人还说要把省下来的钱以每家发五千美元支票的方式返还给老百姓。
天命所归的总统和当世最伟大的企业家联手，要根治政府腐败，给老百姓谋利益了！这不比任何小说都精彩吗？
但现实不是小说。政府效率部还没开工，有识之士就已经知道马斯克的目标根本就不可能实现，我早在 2025 年 2 月就在《精英日课》专栏说过 [3]。你只要算一算账就知道 [4]。
6.8 万亿的总预算中有超过 60% 是法律规定的固定支出，其中主要是医保和社保。这些支出别说特朗普不能动，连国会都不能随便动，要动得先修改法律。然后还有 13% 是用于支付债务利息，也属于不花不行。
总统和国会真正可以自由裁量的钱只占总预算的 27%。而这其中又有一半，占 13%，是军费，马斯克惹不起。所以马斯克真正能触碰的份额只占总预算的 14%，还不到 1 万亿。你怎么从中省出 2 万亿来？
就是这 1 万亿也不是随便动的。这里是联邦政府的日常开支，包括社会服务（教育、就业、疾控、药监、农业）、公共品（自然资源/环境、交通）、科研（NIH/NASA/DOE/NSF）、治理运行（退伍军人、司法执法、外交、白宫/国会/各部运转）等等，请问你砍哪一项？
马斯克的选择是一部分美国对外援助费用和科研经费——并不是因为这两项最该砍，而是因为最容易砍，毕竟科学家和外国人不太容易发动大规模群体事件——但是这两项本来就没有多少钱。马斯克还裁掉了一部分联邦雇员，后来发现没有这些人不行，又请回来一些。
结果马斯克的声望在短短几个月之内一落千丈，硅谷人一度以开特斯拉为耻。2025 年 5 月 28 日，马斯克宣布从政府效率部离职，留下一句“联邦官僚体系比我想的糟，在华盛顿改善事情是一场仰攻。” [5]
截止 2025 年 10 月，政府效率部在其官网宣称已经节省了超过 2000 亿美元。但第三方机构此前就提出官网在故意误导：政府合约不是你说取消就取消的，你还得赔付违约金……实际可核实的节省开支要少得多 [6]。CBS 新闻更是引用一些机构的评估说 [7]，考虑到遣散费、诉讼费、联邦政府效率损失和税收损失，政府效率部的削减措施不但没省钱，反而给联邦增加了 1350 亿美元的开支。
回想马斯克刚上任那天，老百姓全体支持，又请了好几个天才少年帮着查账，这帮人甚至直接睡在办公室，那真是热血沸腾……可到头来不但输了，而且连敌人是谁都说不清。
你总不能说加法运算是你的敌人。这就是硬约束：不见得有人故意给你作对，是世界本来就充满限制。
四种无法逃避的硬约束
并不是说大事一定做不成，也不是说硬约束一定不能突破：如果美国社会遭遇深度危机必须立即巨变，再硬的钱也能动；科技进步就是要突破曾经的限制。但是你必须尊重硬约束，你得把你那个世界模型中的硬约束想清楚，划好边界条件，再谈成事的路径。
以我之见，以下四种硬约束，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
- 第一是「能量守恒」。建设也好，破坏也好，取得信息也好，擦除信息也好，你干什么事儿都得消耗能量。你的资源是有限的，难道马良的神笔不用充电吗？
- 第二是「时间窗口」。很多事情只在特定的机遇期才可能做成，那时候的约束会放松一些……窗口没到你就只能等着 [8]。
- 第三是「自然规律」。事物有自身的发展规律，那些规律不会因为你而改变，你心力再强也胜不了天。
- 第四是「他人的能动性」。每个人都有发起主动的权利，你不能假设别人都是 NPC 只想自己做主角。
你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不能想什么时候开始就按下按钮，你不能指望事情严格按照你的设想演变，你不能控制一切。
算账：最简单的约束检验法
考虑硬约束最简单的就是算账，很多美好的设想只要算一算账就知道不可能。
比如有人传说地球内部存在所谓“地底文明”，什么“蜥蜴人”，说比我们地面的文明还要古老还要先进，那些飞碟其实是他们出来透透气。你可能觉得真假难辨，毕竟地下那么大谁也不能保证里面没有文明……但你只需要算算账。我让 GPT 算了一下——
咱们地表文明的各种能源，本质上是来自太阳，地球吸收太阳能的功率是 1.22×105 太瓦特（terawatt）。地底没有阳光，只能依靠地热能，而地热通量只有 47 太瓦特，是我们的 1/2600。
我们地面人吃的食物主要来自植物的光合作用。地底没有阳光，那就必须用别的方法把能量转化成食物，比如说用地热发电，再用电产生 LED 灯光去照射植物。这样做成本极高，再考虑到地热本来就不多，你勉强合成的食物还不够维持一个百万人口的城邦，饲养动物就干脆别想了。然后你还得考虑氧气来源和散热问题。
GPT 最宽容的估计是，如果地底真有人，最多也就只有几百万的人口规模。他们以合成食品和藻类作为主食，偶尔补充点真菌和昆虫，勉强生存。
能量上限决定人口上限，人口上限限制分工复杂度，分工复杂度是创新的基础。
那这么一个低能耗、小规模的文明，怎么可能有比我们更高的科技呢？
宏大叙事最怕算账
每当有人说我们既然能在贵州边远山区建起美丽的高铁，就能把青藏高原变成鱼米之乡，你只需要问一句：「谁出钱？」
在约束内找路，是成熟的好消息
有效的叙事一定是在各种硬约束的范围之内找出路，而不是把世界当成愿望实现机。
对不成熟的人来说这是个坏消息，因为你不能随心所欲；但对成熟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个好消息。有约束才可预期，才讲章法，才值得研究和学习。你不能为所欲为的另一面是别人也不能为所欲为，这个世界既不是地位高的人说了算更不是决心大的人说了算，这才给所有人提供了起码的确定性和安全感。
硬约束是河床。
梦想拨舵，
也得量水、看风、记账。
能量有价，时间有窗，规律不迁就，他人有主张。
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行动，
但不能自由选择行动引起的走向 [9]。
用户留言
这讲给我启发的是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是要在约束条件下求解，而非在真空中许愿。它要求我们将思维从“我想要什么”转变为“我能调动什么”。步入社会后才慢慢读懂社会的真相，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与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截然相反。表面上社会告诉我们努力就会成功、善良就有回报、老实做人就能安稳度日。可真正踏入现实才会发现，拼命努力的人未必过得好，本分忍让的人反而容易被欺负，懂得权衡进退的人，却常常会顺风顺水。社会明面上讲努力，底层逻辑讲资源。努力确实重要，却只能保证不被淘汰，很难实现阶层跨越。社会资源分配本就是分层，底层靠劳动分配、中层靠资本分配、上层靠权力分配。越往上走，单纯努力的作用就越小。很多人越努力会越容易焦虑，就是在用底层的劳动思维，去解决需要资源跃迁才能突破的问题。当我们撕下愿望滤镜直面现实时，会发现世界更像一张由刚性条件编织的网，它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却要求我们以清醒的认知在资源边界、规律框架和人性规律中寻找行动空间。看懂世界底层逻辑，读懂社会运行真相，不是变得世故，而是活得清醒。唯有如此才能在复杂的现实中找准方向，少走弯路。
读书时，我们常将自己代入主角，想象以意志或美德改变世界。那个嫉恶如仇，那个正义满满……特别是没在管理层的时候我眼里他们就是猪队友，直到自己刚上来那会就是蠢蠢的二哈，理想主义一定会被上一课，特别是协调一些问题也是犯过大错的。我原以为自己还算老练深沉吧……但现实世界并非一个可随意编写参数的程序，它更像一个充满边界条件的复杂系统。一切可行的行动，都必须在多重硬约束的交集内求解。约束的首要维度是资源守恒。家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伴侣的偏好、老人的习惯、孩子的脾气，都是你要协调的变量。社会上，你的宏图大略，动辄牵涉千百人的生计与利益。比如家庭财富，比如城市财政，都遵循严格的预算方程。收入是流，资产是存量，每一项决策都是对有限资源的分配优化。想为子女提供更优的教育路径，就需在教育投资、时间配置与家庭储蓄率之间建立数学模型。浪漫的构想若无对应的资源映射，在现实编译时只会返回错误。系统状态随时间是单调变化的，某些机会成本一旦错过，其代价函数会指数级增长。个人职业的关键转折、城市产业升级的周期，都存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在窗口期内，约束条件相对宽松，解空间较大。窗口关闭后，系统可能陷入局部最优而难以跳出，此时再强的意志输入也难以改变输出。我们面对的不是被动环境，而是无数拥有各自目标函数、能够进行策略计算的主体。家庭决策是成员间的多目标优化协商，公共政策则是不同群体利益的纳什均衡求解。忽视他人的能动性，假设他人为固定参数，是模型构建中最常见的错误。真正的可行性解，必须位于所有相关方反应函数的交集之中。当然了，我也是交集中的一部分，有时候还是边界线！
这一讲让我想到，硬约束不只在外面，也在自己身上。资源、制度、时间窗口当然都重要，但身体的限制，和一个人总是用老办法看自己、逼自己，很多时候更难突破。人常常不是败给现实，而是败给自己一直相信的那套说法。